文/菲力普.普曼 ;譯/柯惠琮

說書者對故事的影響層面很大,因為他們有不同的天分、技巧,處理訴說過程的態度也大相逕庭。格林兄弟對其中一位口述故事的說書者非常驚豔,她名叫多洛希雅.維曼(Dorothea Viehmann)。即使是第二次敘述故事,維曼夫人的用字遣詞都和第一次的一模一樣,這點帶給記錄者許多作業上的便利;而且她所說的故事都經過精心建構,因而能準確地傳達故事精神。我在處理她所傳述的故事時,也對她說書的功力印象深刻。

有的說書人對喜劇有天分,有人對懸疑和劇情類的故事興趣較濃,有人則較擅長詮釋悲傷的故事。說書者自然而然會選擇能發揮所長的故事來講。譬如某甲是位偉大的喜劇演員,當他講述故事時,一定會發明讓人印象深刻的滑稽細節或趣味橋段,這個故事因為他的詮釋就被更改了一些。試想某乙是懸疑故事之后,當她講述一則恐怖故事時,她可能會加油添醋,這些發明和修改會成為故事傳統的一部份,直到它被人遺忘、潤飾或改善為止。

童話故事永遠處於幻化和改變的狀態。若要童話獨尊於某個版本或某一譯筆,無疑是將知更鳥關入牢籠[1]如果本書的讀者想要傳播書裡的故事,我希望你能以自己的方式盡情揮灑,對於你想加油添醋的情節,你有絕對的自由。事實上,你有絕對的義務,把童話改成屬於你的版本[2]。童話故事並非文本。

「被舔淨的口吻」

著手書寫童話的作者們,能以接近詹姆斯.梅里爾所說的理想口吻,「平靜而不具名」地說故事?當然可以,不過作者可能不願意這麼做。很多童話版本已經洋溢著作者炫目的才華、隱晦的執迷,或對政治的熱忱。這樣的童話以後肯定會再出現。童話經得起這些外力的考驗。然而,即便我們力求以平靜而不具名的口吻書寫,我認為依舊很難達成。我們還是會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將個人風格有如指印般留在每個段落。

所以,我們能做的,似乎只有努力把故事清楚呈現,然後不再憂慮。說故事是愉快的,因焦慮而破壞書寫樂趣則相當可惜。在〈泉邊的牧鵝女〉中,年輕男爵最後終於躺下來休息,溫和的空氣讓他精神為之一振。當作者發覺自己不再需要創造情節,因為童話的本質足以引導作品進行,他就會感受到如年輕男爵呼吸舒服的空氣時,那種徹底的放鬆和愉悅。童話之於童話書寫者,就像曲子特定的和弦行進之於爵士樂手一樣,樂曲和童話已為你準備好框架,等著你來發揮。如同爵士樂手將和弦按照順序一個接著一個即席演奏出來,我們作者的任務,是將事件和事件,輕盈地以故事賦予的節奏串連起來。說故事是一項表演藝術,就像爵士樂是一場表演,而寫作也是。

最後,我要對想傳播這些故事的人說,別拒絕迷信。如果你有支信手拈來皆文章的神奇筆,就拿出來用。如果你一腳穿紅襪,另一腳著藍襪時,最能把故事說得機智精彩,那就這麼打扮吧。我寫作時是相當迷信的。我對於故事本身所發出的聲音非常迷信。我相信每篇故事都由一位專屬精靈守護,每當我們述說故事,就是在替精靈發聲。若我們創作者帶著應有的尊敬和禮貌來接觸故事精靈,故事就會說得更成功。精靈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感性,有的憤世嫉俗,有的多疑,有的耳根子軟。他們的共通點是超乎道德:就像在〈勇敢強健的漢斯〉中,空氣精靈幫助漢斯逃離洞穴一樣,故事精靈非常樂意幫助手執指環之人,也就是說故事的人。若有人把這些斥為無稽之談,並言明說故事需要的只是想像力云云,那麼我會這麼回答:「沒錯,我的想像力,就是這麼運作的。」

但是,即使我們努力把童話說到最好,仍會感到有所不足。我猜想,童話故事最精微之處,特質上恰是偉大的鋼琴家阿爾圖.施奈貝爾(Artur Schnabel, 1882-1951)對莫札特奏鳴曲所形容的:「對兒童來說太容易,對成人來說又太困難。」。

註釋

[1] 此句來自英國詩人威廉.布雷克(William Blake)所寫的詩〈純潔的徵兆〉(Auguries of Innocence):「牢籠中的知更鳥,怒襲整片天空」(Redbreast in the cage puts all Heaven in a Rage)
[2]伊塔羅.卡爾維諾在他的著作《義大利童話》的序言中,曾引用托斯卡尼地區的俗諺:「沒被加油添醋的故事,一點都不美麗。」

※ 本文摘自《格林童話》序言,立即前往試讀►►►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