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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萊諾拉.朱;譯/陳玫妏

「如果我不午睡,警察會把我帶走嗎?」某個週六雷尼下樓準備午睡時,他這樣問羅布。

「為什麼不午睡,警察就會來呢?」羅布一邊問,一邊幫他拉高棉被。但是雷尼沒有回答。

另一個慵懶的週末午後,羅布和我看到雷尼以小嬰兒的姿勢蜷縮在客廳地板上。「嬰兒雷尼」緊緊閉上眼睛,彷彿想藉此躲避某種鬼魅;幾秒後,他睜開眼睛窺探四周。他重複做了好幾次,最後我才明白:他在逃避偵測。

誰的偵測呢?

「嬰兒雷尼」突然跳起來,大搖大擺地巡視客廳。我發現他是在模仿老師。「快睡覺!閉上眼睛休息。如果你不睡覺,我就會叫警察來。」「雷尼老師」壓低聲音說,手指著「嬰兒雷尼」剛剛躺著的地方。

這個動作的意思很清楚。

「對!閉上眼睛!」「雷尼老師」低沉有力地命令著。美國文化向來將警察塑造成友善的權威人士──會幫助老婦人過馬路,是兒童崇拜的對象。但在中國,警察經常被用來達成目的:威脅孩子要乖乖聽大人的話。

「閉上眼睛!如果你不閉上眼睛,我會把你送到『幼幼班』。你就看不到你同學了。」「雷尼老師」再次低聲說。

「幼幼班」是給兩歲小孩上的班。老師是在用降級威脅我兒子嗎?羅布和我望著彼此,都感到震驚。
 
由於我父親行事的風格,我在成長過程中聽過不少的恐嚇威脅,阿姨叔叔們也不認為用警告來誘導孩子有何不妥:如果你不努力學習,長大後會變無業遊民;如果你吃太多巧克力,會變成胖豬;如果你不當律師,你就會是個窮光蛋(在我妹妹身上,他們用「律師」這個職業)。

我認識的中國人在威脅時都可以形容得很具體,特別是在「後果」這部分:他們簡直是以恐懼誘導行動的世界級專家。

我跟雷尼解釋,刷牙是為了不用看牙醫,但隔天我卻在無意間聽到阿姨說:「如果你不刷牙,蟲子會從蛀牙裡跑出來,趁你睡覺時咬你的臉。」語氣充滿恐嚇。

後來一連幾天,雷尼都帶著對「噬面蟲」的恐懼入睡,於是我請阿姨把口腔衛教的工作留給我。不過,雷尼好像不怎麼怕「警察」這樣的威脅,是因為他在學校聽過太多次了嗎?

雷尼怎樣都不願意說為何不想上學,不然就是講不清楚,於是我做了每個有尊嚴的美國父母都會做的事情。

我要求與老師面談。

我的孩子不喜歡上學

陳老師和蔡老師坐在小椅子上盯著我們。學生們在另一個房間裡午睡,瞬間小四班的教室彷彿洞穴一般寒冷,像是有個外科醫生用手術鉗猛然取走跳動的心臟。

羅布和我坐在小朋友的椅子上,屁股低得快碰地,兩腳膝蓋以奇怪的姿勢往前突出。我直接進入正題說:「雷尼不喜歡上學。」

「嗯。」兩位老師點點頭,彷彿這一點都不奇怪。陳老師先說話:「雷尼之前上哪所學校?」

「快樂……快樂兒童。」我停頓了一下,尷尬地縮了縮身子。去年,雷尼上的學校是由加拿大人開設、法國女人經營。中國人的學校名字通常不會取得太輕鬆:「智慧第一」、「犧牲是金」、「全世界最好的數學」等等是比較可能看到的校名。

「快樂兒童啊?」陳老師點點頭重複著,彷彿確認了某件她一直在懷疑的事。

「學生是外國人還是本地人?」

「主要是外國人。」

陳老師再次點點頭,診斷完成。「我們認為雷尼非常聰明、熱情也願意學習,但他最大的問題與遵守規則有關。」

「什麼規則?」我問道。

「他覺得被限制,我們認為他有紀律方面的問題。」

「能給我一些具體的例子嗎?」我問道,聲音中已經有些許怒氣。

「輕鬆點。」羅布低聲地說,他縮在小椅子上,膝蓋幾乎要跟他的肩膀一樣高。
陳老師和蔡老師用上海話交談了一下,然後轉向我們。

「在快樂兒童,他接受的是外國的教育方式。西方的教育文化比起中國,來得……隨興一點。」陳老師說。

我持續盯著她們,陳老師說:「如果雷尼跳來跳去摔倒了,美國媽媽會說:『沒關係,小孩子嘛。』但是對中國媽媽來說,孩子摔倒是很嚴重的事。雷尼還不了解來學校並不完全是為了好玩。」

「他做了什麼?給我一個例子。」我堅持道。

「他溜滑梯的時候,頭會朝下。」她說。

「溜滑梯時頭朝下很好啊,他在實驗,在享受樂趣。」我說。

「喔!」陳老師恍然大悟,好像突然意識到,原來問題不在於孩子,而是母親。「但我們一個班上有二十八個孩子。如果每個人都這樣做,那會很危險。」陳老師告訴我。我想起那本把世界描繪成一個充滿危險的地方的《幼兒發展評估手冊》:勤於更換衣服可以避免細菌傳染;盡量喝煮過並冷卻的開水;不要太常去公共場所;用濕抹布擦拭地板;要運動,但別過度。

陳老師說:「孩子必須注意安全規則、不能跑得太快、小心撞到人;必須把自己的午餐吃乾淨、要聽老師的話。」蔡老師坐在一旁頻頻點頭表示同意。我與蔡老師的關係從上回尷尬的送禮事件後就從未恢復過;她不是當我不存在,就是對我不屑一顧。

「這個我們可以理解,」我試著把話題拉回到主題,「但雷尼說有人告訴他,如果他在午睡時間不睡覺,警察就會來把他抓走。我們擔心妳們以威脅來管教孩子。」
陳老師和蔡老師互看彼此一眼,再次用上海話低聲交談。「無論在國內還是國外,老師都不被允許威脅孩子,我們從來沒對孩子說會叫警察來。」陳老師回答。

「她們現在是想否認嗎?」羅布先用英語低聲對我說。「但雷尼還會從哪兒聽到這些話?」然後問。

「雷尼說他害怕上學。因為有人告訴他,如果他不睡覺,警察就會來。」羅布大聲說道。

「我從來沒有使用過暴力。」陳老師直接忽略叫警察來威脅孩子的指控。

「那您認為雷尼為什麼會不喜歡上學?」我問道,一件件道出對威權教育的擔憂:強迫的午睡,幾乎持續進行的排隊,缺乏表達自由的藝術課。

陳老師以一個很實際的答案(也是理由)來回答所有問題。

是的,孩子們必須在午睡時躺好,因為床靠得很近,如果有人亂動,就會干擾到其他人。
是的!孩子們要排隊一起上廁所,否則秩序會很亂。
是的!孩子們只能在指定的時間喝水,這樣才不會影響到上課。
是的!孩子們必須先學會繪畫基礎才能自由發揮。
不!孩子們在午餐時間不能說話。

「完全不行?」我問道,腦中同時閃現自己在休士頓小學時的午餐回憶。「吃飯時不能說話?」

「完全不行。我們不像西方學校,一切都很……casual,」蔡老師把最後的形容詞切換成英語。「我們需要孩子按時吃完飯。如果他們吃飯時說話,很可能會噎到。」

「那他們為什麼要一直坐在椅子上?」

「在椅子上坐好。上音樂課時,這會讓他們的聲音發得更清楚。」蔡老師插話。

「如果孩子做錯事了,怎麼辦?」

「我會跟他們談,請他們先反省。」

「妳們不會帶他們到另一個房間,將他們單獨留在那裡嗎?或是要他們在教室外面罰站?」

「不會!我不認為可以威脅孩子,無論是在這裡,還是在國外。」蔡老師說。

「但是一定有人這麼做了。」我告訴她,描述雷尼在家裡的場景。

也許是學校的阿姨,陳老師說,她的語氣聽起來很嚴肅。「我會跟她談一談。妳知道,我們正試著採用一些西方的教育方法。」陳老師和蔡老師告訴我們,中國政府正努力進行傳統教育的改革。

陳老師接著反問我一個問題。「我們也有件事想討論。雷尼會跨坐在其他孩子身上,假裝對方是他的座騎……」陳老師同時在小椅子上彈跳兩下,好像她正在騎一匹跳躍的驢子。「他會想像自己握著韁繩和鞭子,還會要對方跑!」陳老師解釋道。

「哦!」我盡可能淡定地回應。陳老師驚訝地看著我,她原以為我會很震驚。我當然有被驚嚇到,但坦白說,陳老師的模仿也讓我心裡一陣好笑。

「其他的孩子都在抱怨!」為了強調,陳老師又在小椅子上彈跳了兩下。「第一次發現雷尼這種行為時,我們試著跟他講道理。但現在我們只能大聲阻止。」

「這個妳不能辯解。」羅布低聲用英語對我說。我們兩個屈身坐在小椅子上,愧疚且沉默。
 
陳老師看到自己的機會來了。「我們是一所中國學校。你們既然選擇讓孩子在這裡念書,你們就應該遵從我們的教育風格。」這話似乎是直接針對我,讓我突然意識到,張園長一定把我試圖進教室參觀的事告訴她了。

我用英語低聲對羅布說:「難道她覺得我們家是荒野叢林嗎?」

「如果雷尼會把同學當馬騎……我們承認。」羅布咕噥地說。

「如果妳讓他在家裡隨意地騎著人跑來跑去,他在學校會跟老師說:『可是,媽媽說這樣子可以。』」陳老師勸告我們。

我點了點頭。

陳老師再次盯著我。「他必須知道,媽媽和老師站在同一邊。是你們決定把他送到這裡的。你們要相信我們的教育風格,在家裡你們也得這麼做。」

我其實不確定何時是該離開的時候,但是羅布和我幾乎同一時間從椅子上站起來,陳老師和蔡老師也跟著起身。我們來學校是期待和老師們可以坦誠地對話,但是因為「面子」問題,她們沒辦法坦白。我天真地以為開門見山會奏效。

我低下頭說道:「不好意思打擾二位的午餐時間。」

根據文化規範,她們也要給我們一點「面子」,為了表示重視這次面談,陳老師承諾會「調查」警察的威脅究竟從何而來。

但我知道這件事再也不會被提起了。

想在中國當另一種外國人

要是我的美國朋友遇到雷尼現在的情況,我猜應該很多人早就頭也不回地把孩子拉出宋慶齡。有些人可能在屈身縮在小椅子上時,就把陳老師和蔡老師臭罵一頓;其他人也可能已經逃到附近奉行瑞吉歐(Reggio Emilia)[1]、蒙特梭利、華德福等教育理念的國際學校。我有一位朋友最近讓孩子轉出宋慶齡,她當初只想讓孩子嘗試看看中國的教育方式,對她來說,這大概就像在當地傳統市場試做旗袍一樣。
我當然也會懷疑和恐懼,但我還不想放棄這個挑戰。
 
許多在上海生活的外國人,都是因為跨國企業、渴望從廣大中國市場中獲利而來到這裡。當這些美國人、英國人、法國人、德國人和日本人休假的時候,他們會去泰國或峇里島旅行,出入坐著司機開的九人座廂型車,去歐式或地中海式料理的餐廳用餐。換句話說,他們會盡可能把自己與中國隔開。幾位我認識的美國女性幾乎都不太離開她們的公寓與別墅,除非是有先生公司指定的司機,開著車在車道盡頭等待,車門虛掩著,開著冷氣,保護她們穿越上海這座大城市。

羅布和我想在中國當另一種外國人。

羅布二十多歲待在中國農村的經驗,讓他認識了這個國家。在和平隊擔任志願教師時,他和那些充滿好奇心、謙虛有禮、重視教育的中國學生結交為好友;現在他帶著一絲懷舊的心情,讓兒子進入中國教育體制。

※ 本文摘自《中國小小兵》,原篇名為〈沒有例外〉,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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