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following two tabs change content below.

文/ 李志銘

上世紀初由莫理士‧盧布朗所創造出來的怪盜羅蘋,除了在自家法國一直受到喜愛之外,其他地方國家大抵就屬日本與台灣對羅蘋最為狂熱,不惟當代知名推理作家北村薰(一九四九—— )、逢坂剛(一九四三—— )公開暢言自己對羅蘋的喜愛,而特別在戰後七、八○年代初涉童蒙閱讀階段的不少台灣五、六年級生可說幾乎都是追讀亞森‧羅蘋長大的。

「怪盜ルパン全集」《怪盜紳士》/南洋一郎著/1971 年/ポプラ社
封面圖繪/奈良葉二

然而,此處值得一提的是,當年許多人(包括我)其實並不很清楚「東方出版社」發行這套三十冊令人緬懷回味良久的《亞森‧羅蘋全集》黃皮書版本究竟源出何處?多年來竟還以為全是書頁裡掛名「法‧盧布朗原作」!事實上,正當我們兀自回顧童年記憶並沉浸於某種懷舊氛圍的同時,卻已早將一個不該遺忘的幕後功臣給忽略了。

南洋一郎(本名「池田宜政」,一八九三——一九八○)。

這位戰前三○年代曾以少年冒險小說崛起日本文壇的推理作家,晚年在他六十六歲時(一九五八)開始著手將盧布朗《亞森‧羅蘋》原作小說改動譯寫成為適合日本兒童青少年的普遍讀物(即所謂「子供取向」)。經過多年耕耘之後,以出版兒童文學暨海內外創作童話為主力的日本東京「ポプラ社」,終於在他去世那年(一九八○)完成了一套共三十卷的《怪盜ルパン全集》公開發行,而我們過去所熟悉的台灣「東方出版社」黃本《亞森‧羅蘋全集》即根據此一日本童書版內容連同封面插圖完全照本宣科翻譯過來。

原來,我們小時候熟悉的亞森‧羅蘋,其實是日本人加工後的形象。其中為了讓原著小說更顯流暢通俗、劇情張力更加緊湊,南洋一郎特別針對《怪盜ルパン全集》進行相當大幅度的改寫,有些篇章段落相較於原著內容差異之大,幾乎成了改寫者自編自導,甚至《金字塔的祕密》這一部作品從頭到尾根本就是南洋一郎假託「盧布朗」之名的全新創作。

大抵來說,在受限於兒童文學倡揚社會正義倫理價值觀的前提下,原著裡風流倜儻的亞森‧羅蘋經常和女人接吻偷情劈腿等諸多「兒童不宜」的限制級橋段理所當然地都被「淨化」了,而在性格方面更多強調的是他劫富濟貧愛國愛民的「民間義俠」形象,種種「美化」手法,使得改寫版《怪盜ルパン全集》的羅蘋魅力在某些層面簡直更超過了原作 Arsène Lupin 的羅蘋!

從版本改寫差異而得來的英雄崇拜情結,如今回想起來,很多像我這一輩的台灣囝仔在童年時代之所以會拜倒在亞森‧羅蘋魅力之下是有道理的。作為戰後台灣早期推展兒童少年讀物的大家長,位於衡陽路與重慶南路街口、素為老台北人熟悉的「東方出版社」甫從日治時代「新高堂書店」接手轉型經營未久,由於大環境的條件限制,當時能夠找到的日語譯者一般遠較歐美外語人才為多,因此編纂《亞森‧羅蘋全集》捨棄從法文原著直譯、轉而採取從日文改譯的做法乃為無可厚非。

追本溯源,起初莫理士‧盧布朗(Maurice Leblanc)撰寫亞森‧羅蘋系列小說最早於一九一八年上海「中華書局」翻譯出版《亞森羅蘋奇案》[1]、《水晶瓶塞》[2]首度登陸中國。

二○年代初期,隨著西方偵探小說逐漸引起中國讀者廣泛關注,上海「大東書局」因而委請孫了紅(一八九七——一九五八)、周瘦鵑(一八九五——一九六八)、沈禹鍾等人合譯《亞森羅蘋案全集》(一九二七),當時孫了紅甚至還模仿小說原著另行創作了一齣《俠盜魯平奇案》(一九二三)描寫俠盜豪傑盜竊富商珍藏古畫並與偵探對手鬥法的故事,書中主人公「魯平」堪稱中國式本土化的亞森羅蘋,身兼俠、盜二職的他,同樣也是風流倜儻玩世不恭,並還藐視法律自掌正義。

《亞森‧ 羅蘋案全集》/孫了紅、周瘦鵑、沈禹鍾編/1927/上海大東書局
書影提供/舊香居
《俠盜魯平奇案》/孫了紅著/1923/上海中央書店
書影提供/舊香居

一九三六年,「中華書局」創辦人沈知方之子沈志明於上海設立「啟明書局」,店址位在福州路三二八號。為了長期替廣大青少年讀者提供課外讀物,「啟明書局」大量翻譯出版了《福爾摩斯探案集》、《亞森羅蘋俠盜案》、《魯濱孫飄流記》、《少年維特之煩惱》、《小婦人》、《愛的教育》、《北歐小說名著》等一系列小三十二開、封面印有內文相關圖片的世界名著普獲好評,而所有這些小說裡的人物主角幾乎都說著一口濃濃的民國時期白話文藝腔。

爾後,遭逢二次大戰結束,一九四九年國府全面遷台,「啟明書局」也從上海市福州路搬遷到了台北市重慶南路,原本由沈志明妻子應文嬋(一九一二——一九八七)掛名譯者的[3]《亞森羅蘋俠盜案》亦改作《亞森羅賓案》,是為戰後台灣島內最先行流傳面市的譯本。

豈料命運弄人的是,一九五八年台灣啟明書局經理沈志明、應文嬋夫婦因發行《長征二萬五千里》[4]及翻印出售馮沅君所著《中國文學史簡編》被認為涉嫌「為匪宣傳」遭拘捕,經過友人多方遊說奔走,這宗案件最後雖得以宣判無罪釋放告終,但仍對「啟明書局」在台從事出版傳播理念造成了相當程度的傷害。一九六○年應文嬋利用赴美考察之便,隨即在美西華盛頓大學修習圖書管理學,學成後任職於史丹佛大學胡佛研究所中文資料部。自此之後,直到她臨終前都未曾再重回台灣這片土地。

倘若譯述出書之人不幸落難,書的命運往往也就隨之凋敝了。

由於彼時國府白色恐怖政治迫害之故,再加諸翻譯文字本身的語言隔閡(那時剛脫離日本殖民時代的大多數台灣讀者,難以適應民初白話文風),於是就在短短幾年內,台灣「啟明版」全套《亞森羅賓案》和《福爾摩斯探案集》旋即在書店架上蕭然隱退,漸成了舊書攤邊愈難得見的絕版品。而其間所造成的出版文化斷層,自然也就無可避免得從鄰近日本翻譯圖書來填補了。

一宗推理小說史上的著名公案:「福爾摩斯」與「亞森‧羅蘋」大對決

夏洛克‧福爾摩斯(Sherlock Holmes)。

童年的我,是在先認識了亞森.羅蘋之後才知有這號人物。記得大約小學五、六年級時初次讀到東方版《怪盜與名偵探》描寫福爾摩斯為了一樁玄奇命案而受委託來到巴黎的出場橋段,對於接下來他即將和亞森‧羅蘋上演的這場世紀對決尤其感到既興奮又期待。

如此間接透過亞森‧羅蘋得來的最初印象,當年其實不無偏見地,就在莫理士‧盧布朗未獲得原作者允許而全然一廂情願屬意下,硬是把原本只屬於柯南‧道爾(Arthur Conan Doyle , 1857-1930)筆下的英國名偵探,安排和法國怪盜在同一齣劇碼裡搬演「對手戲」,其結果當然正如盧布朗本人以及那些顯然支持亞森‧羅蘋的法國讀者所期待:這位史上最著名的英國大偵探被編派在盧布朗的小說裡純粹只是為了襯托亞森‧羅蘋而存在,不僅辦案時幾乎黔驢技窮地喪失了他向來見微知著的「偵探推斷力」屢番受挫於怪盜手中,甚至還在另一部小說《奇巖城》結局裡失手開槍走火打死了羅蘋的愛人。

過去有句俗話說:台上演戲的是瘋子,台下看戲的是傻子。

日前得知新聞報導倫敦與巴黎為搶二○一二年奧運主辦權的硝煙氛圍幾欲再掀英法大戰,我腦海裡立即聯想到的,竟是小時候身邊一群同學友人不免經常談論福爾摩斯與亞森‧羅蘋兩人「鬥法」到底誰勝誰敗的記憶畫面,雙方彼此壁壘分明的「羅蘋迷」(Lupin’ fans)與「福迷」(Holmes’ fans)兩派粉絲總是為了各自心目中的小說偶像而僵持不下,其中最常見摩擦爭執的引爆點,絕大部分即是根源於這部惹人爭議的《怪盜與名偵探》。

話說十九世紀末英國推理作家柯南‧道爾在他三十四歲時棄醫從文,並以寫作一系列福爾摩斯探案小說而聲名大噪,使得倫敦貝克街寓所的主人公Sherlock Holmes頓時成了歐洲讀者心目中家喻戶曉的英雄人物。這對於當時英法兩國仍處於百年世敵狀態、無論在任何方面都不甘示弱的法蘭西人來說簡直難以忍受:既然英國文壇誕生了這麼一位風靡世界的超級偶像,那麼他們怎能容忍英吉利海峽對岸的福爾摩斯獨自一人大顯神通風光無限!

繼柯南‧道爾於二十九歲(一八八五)寫下第一部福爾摩斯偵探小說《血字的研究》,二十三年後(一九○七)的法國小說家盧布朗亦開始全職撰寫亞森‧羅蘋系列連載故事。此後,豈容寂寞的法國文壇終於自恃有了一個能夠和福爾摩斯相提並論、且同樣堪稱博學多識智計百出的偶像英雄。

台灣早期根據莫理士‧ 盧布朗原著小說《Arsène Lupin contre Herlock Sholmès》(1908)的兩個譯本:左圖為「東方出版社」譯自南洋一郎改寫《怪盜ルパン全集》的《怪盜與名偵探》(封面圖繪/中村猛男),右圖為「啟明書局」應文嬋掛名翻譯的版本。
各種常見的法文版小說《Arsène Lupin contre Herlock Sholmès》(亞森‧ 羅蘋對決福爾摩斯)封面書影。

由於當年並不重視版權法的緣故,為了營造劇情噱頭,盧布朗一開始在雜誌上發表亞森‧羅蘋首部曲《Arsène Lupin, gentleman-cambrioleur》(紳士怪盜)最後一篇〈Herlock Sholmes Arrive Trop Tard〉原本確是直接盜用了「福爾摩斯」(Sherlock Holmes)之名納入書中角色。但不久後隨即遭到原作者柯南‧道爾指責這種不道德的行為,再加上各地許多書迷紛紛向盧布朗提出嚴正抗議,因此盧布朗在後來發行的單行本當中才將名滿天下的Sherlock Holmes改成另一個魚目混珠的Herlock Sholmès。

《歸來記》篇章(台灣「啟明書局」譯本)見證了原本墜崖身亡的福爾摩斯藉由《空屋奇跡》一案再度重返人間。

然而,一場難以挽回的誤會畢竟還是發生了。

即便迄今為止所有市面上流傳的法文版《Arsène Lupin contre Herlock Sholmès》(亞森‧羅蘋對決福爾摩斯)從封面到內頁皆一致表明為盧布朗小說裡提到的大偵探 Herlock Sholmès 絕非柯南‧道爾的 Sherlock Holmes,可畢竟有許多中文讀者過去在童年時代閱讀「東方版」譯本當中那位「福爾摩斯」的既定印象實在太過深刻,只是,不知當初那些曾經一同遭誤解的「福迷」(Holmes’ fans)們能否因此感到內心長期以來的不平之鳴得以伸張呢?

註釋

[1][法]瑪麗瑟•勒勃朗著;常覺、覺迷譯,一九一八 年一月初版,《亞森羅蘋奇案》,上海中華書局。譯自原作小說《Arsène Lupin, gentleman cambrioleur》(一九○七)。
[2][法]瑪麗瑟•勒勃朗著;常覺、覺迷譯,一九一八 年一 月初版,《水晶瓶塞》,上海中華書局。譯自原著小說《Le Bouchon de cristal》(一九一二)。
[3]台灣「啟明書局」出版的《亞森羅賓案》系列六本,皆署名應文嬋譯述,其實是出自大陸譯著林華和姚定安的譯筆。
[4]即斯諾之《紅星照耀中國》。
[5]法國偵探小說黃金搭檔二人組布瓦洛(Pierre Boileau ,1906-1988)與納斯雅克(Thomas Narcejac ,1909-1998)。

※ 本文摘自《讀書放浪:藏書記憶與裝幀物語》,原篇名為〈久違了,怪盜與名偵探〉,立即前往試讀►►►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