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黃彥霖

以前都以為科幻小說比較接近大眾文學,理當擁有廣大的讀者群才是,不過後來聽從事出版業的朋友說了之後才知道,其實台灣算不上科幻閱讀風氣發達的地方。縱使如此,我知道仍有像是臺大科幻社、中華科幻學會這樣的社群,以及許多獨立的個人(例如科幻翻譯的大前輩卡蘭坦斯或是評論家馬立軒),不斷透過出版以外的各種管道分享自己在這個領域裡的心得、脈絡,讓有興趣的人知道哪裡還有哪些作品可以看。

好多年前第一次聽到吉布森的名字,就是在這樣的管道裡。那是一篇介紹吉布森成名作《神經喚術士》的文章,現在已經忘記名字的前輩仔細爬梳了吉布森的崛起過程,講述他如何與《銀翼殺手》、《阿基拉》一同在幾年裡拓展出整個賽博龐克次文類的疆域。你現在能在網路上找到的吉布森介紹文章想必更多了,或許細數他的得獎史,又或者稱頌他如何神預測未來科技發展云云。不過以閱讀經驗來說,這些都只是背景知識而已,我想應該沒有人在閱讀時會在腦中想這些才是;追根究柢,一位科幻作家之所以能得讀者喜愛,總得作品好看才行。

在翻譯這本書的過程中,我始終震撼於吉布森所展現的「精準」。這個特質也許會影響他的用字選擇,決定他如何掌握、呈現知識和角色,同時更顯現在他如何從看似散落各處的細節裡堆疊拼湊出更大的命題。

吉布森在書裡描述了兩個擁有許多「替代品」的世界,不斷提起「冒牌」這個概念。所謂的「假冒」就是讓表面與實質不對等,是刻意抄襲的複製行為。有時這樣的抄襲是不得不,例如芙林的手機,或者梅肯印的所有東西,甚至包括那些傳輸皇冠,反正只要可以用,是不是正牌又有什麼關係呢?所謂的「真品」一點好處也沒有,只是讓你繼續消費而已。但在奈瑟頓的世界裡,「仿造」代表的意義就不同了,他們假冒為的是獲得更好的生活品質,甚至是為了讓整個社會重返往日榮光(只不過有些人居心不良)。他們有假造的袋狼,有材質表裡不一的衣服布料,對奈瑟頓來說,說謊是工作,甚至是本能,掩飾太平讓鏡頭上好看就好;而無論是廢青列夫、公務員瑞妮或是姨媽簇擁之下的洛比爾,也全都得裝出不屬於自己的那一面。吉布森從各種角度列舉了仿冒的樣貌,敘說為何仿冒有時是種謊言,但同時也在這裡找出了兩個世界的交集:書中這群主角之所以假冒都是不得已的,他們套上冒牌的身分和手段是為了要在權力體制上鑽出一個漏洞,好從中開脫,去保護生活裡一小塊自由的選擇權。

隱私是這小塊自由的其中一部分,而隱私是權力的附屬品,這個道理即便在我們看來也是既弔詭卻又理所當然不過。網際網路曾被視為追求自由的工具,但不過一、二十年而已現在卻彷彿就要翻盤,曾經用來突破桎梏的工具成了另一種龐大的控制體系,讓人到處都得提防自己是不是又被竊聽了什麼。這是反烏托邦類科幻小說不斷演繹的重要元素,而吉布森在此又重新為我們示範了一次:等到時間來臨,連氣候變遷都會站在權力者的一方,除非我們有所作為,否則別奢望整件事會有放緩的趨勢。我們就像恐龍,或像袋狼,只有最能賺錢的那隻會活下來。

科幻迷人的地方在於如何轉化現實生活。每部科幻小說都是對我們當下生活的變形,調動某個變數、左轉四十五度、背對它或面對它。事實上所有的文學都是如此,所有藝術也都是如此。芙林所在的時間點在我們之後,但你可以從科技、社會現象、思考方式,清楚地推敲出他們與我們世界之間的發展脈絡,然後也能看到他們與再更未來的。

翻譯的閱讀不似純粹的閱讀,不能只是挖掘,還得考慮如何隱藏,而為了懂得怎麼隱藏,唯有先把所有細節都挖出來看才行。小時候玩電腦遊戲,手眼不協調,連馬利歐都過不了第二關,只能玩角色扮演型的,而我永遠都想把每條路都走過、打開每個櫥櫃,確定裡面到底有沒有東西。等到後來遊戲裡的世界越做越大,我的下場就是迷失在街道巷弄、草叢和廢墟民宅無主棄箱之間,全都想用滑鼠點過一遍,彷彿在測試遊戲製作者的極限。但吉布森確實有這個能耐。用他自己的譬喻去形容就是,彷彿一組俄羅斯娃娃,打開一個還有一個,讀到讓人疑惑「是這樣嗎……」,但他就是。敘述碎而平淡,因為準確而令人意猶未竟。

到頭來,就是迷人的閱讀而已,把東西擺在適當的位置,讓你將自己像螺旋一樣絞進去,每轉一圈便縮緊一點,每轉一圈都離正確看待整件事的角度更近一些。直到最後,一槍穿越林間空地,血霧在空中突然炸了開來,飄動,吹入風雪之中,彷彿一個數項終於平衡了整個方程式。

※ 本文摘自《邊緣世界【上下冊合集】》翻譯後記,原篇名為〈彷彿一個數項終於平衡了整個方程式〉,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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