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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劉紹華

和許多經歷威權時代的國家一樣,柬埔寨的政治節日真不少。不過,像柬埔寨這樣有著古老傳統的王國,節慶當然才是假期的重點。

一年之中,十月底至十二月初節日最多,先是十月二十三日的巴黎和平協定紀念日,這一天是一九九一年洪森在巴黎與國王簽署和平協定,從此流亡中國的施亞努國王終於可以回國,流亡法國的拉納利德王子也可以回國參選,接著就是一九九三年在聯合國贊助下的首次民主大選。

假期超多的國度

十月三十日是施亞努國王的生日。十一月九日是柬埔寨脫離法國殖民的獨立紀念日。十一月二十一日至二十三日是送水節(Bon Om Touk or Water Festival,和四月的潑水節不同),是柬埔寨一年之中最盛大的節慶,有划船比賽、放水燈活動、拜佛儀式,一連三天。首都金邊的慶祝活動從國王生日便開始,張燈結綵一直維持到送水節時達到高潮。

十二月十日是國際人權日。說來諷刺,這是一個人權不受重視、女性地位極低的國家。可是國際人權日和國際婦女節也是國定假日。

一九九八年十月三十日施亞努國王生日那天,我和我的華裔柬語老師玉珠、遊民項目的助理媞妲(Thyda),還有辦公室警衛塔(Tha),一塊兒散步到王宮旁的林蔭大道,這裡有金邊最漂亮的街景,王宮南邊就是觀光客常駐足參觀拍照的黃金尖塔。有趣的是,這座富麗堂皇的尖塔被稱作 Silver Pagoda,而非 Golden Pagoda。王宮北邊就是國家博物館,我後來曾在博物館後院的工作室向一個中年師傅學捏陶,那裡有木雕、陶窯等工作坊,博物館旁的藝術學院學生就在這裡實習。

國王生日前幾天,我看《柬埔寨日報》,說最近很多北方地區的農民湧入金邊,聚集到王宮前搭營。雨季又到了,鄉間患大水,沒有收成,農民希望國王賞飯吃。但是,國王說他一個人沒有辦法讓大家都吃飽肚子,要求有錢人出錢給饑民。

一個沒有辦法讓人民吃飽的國王,憑什麼當國王呢?我問我的同伴們,玉珠和媞妲說國王不好,年紀最小的塔低頭微笑沒說話。玉珠和媞妲是一對姊妹花,華裔,兩人的中文和英文都非常流利,柬埔寨開放後從泰國難民營回國。塔則是臺北海外和平服務團初到柬埔寨時房東的孤兒侄子,房東不照顧,服務團就收留了當時十七歲的塔做警衛。塔是一個憨厚靦腆的大男孩,很少表達意見。

君王在柬埔寨雖是虛位,但王國子民至今仍以國王為尊,只是國王長年不在國內,總是以生病為由遠離國土人民,但他得的多是「政治病」。施亞努常以生病須赴國外就醫休養為由,暗地處理或遠離政爭,自願流亡他鄉;第一次運用此招是一九五三年,五十年了,真是一招半式走天下。一九九○年代以來,施亞努常待中國,聲稱急需中醫治療癌症。政敵常批評國王只知享受,不體民間疾苦,揚言要廢除國王制,只是千年王國的人民難以接受。不過,施亞努國王已於二○○四年十月七日宣布退位。

國王生日那天我沒有看到農民搭營討飯,不知是不是因為節日特殊而被軍人趕走了。我倒是看到了很多準備表演的人,還有一大群在王宮前草坪上玩耍的柬埔寨人。除了我週末早晨常去慢跑的、六○年代興建的奧林匹克體育場外,王宮和獨立紀念碑附近的草坪是金邊市區內稀有的大塊空地,每到週末假日都擠滿了人,野餐、閒聊或放風箏。當然,這裡也有金邊唯一的「遊樂場」,雖然臨時簡陋,但超刺激,有摩天輪、旋轉木馬,還有那種會令人暈頭轉向的離心飛天椅。當然,少不了攤販,小吃、水果、霜淇淋、彩券、玩具、二手衣服、小學習字本、辛辣八卦的雜誌報紙,琳琅滿目。

說到遊樂場的攤販,就想起我的蘇格蘭好友林茲(Lindsay),他常在這裡吃炒麵,一、兩千柬幣一盤,不到美金五角,和老外去的餐廳裡至少四美元一餐的價格比起來,真是好吃又便宜。不過,我只見過林茲一個老外在這裡吃東西,絕大多數的老外考慮到此處的衛生條件,便避之唯恐不及。褐髮碧眼白膚、身高超過一米九的林茲,在體型瘦小膚色較黑的柬埔寨人群中,特別醒目。

林茲是我遇過最「專業」的背包族。他在柬埔寨北方山區旅行時,在原始叢林裡也是裹著蚊帳式吊床睡覺,省去住宿費,還保有了行程的自由自在,甚至也多了和老虎相遇的機會;森林裡的持槍警衛也沒有搶劫他,我真慶幸他總是能平安歸來。連我們一夥國際友人去施亞努市海邊過千禧年除夕時,他也是帶著吊床,晚上就掛在我和海蒂合住的小木屋前陽臺上睡覺,我們要他進來屋裡掛著睡,他也不肯。

好久以前林茲放棄英國數學博士的學業,背起旅行包,開始到世界各地自助旅行,這麼多年來,他沒有任何全職工作,打過各式零工,也當過新藥物實驗的白老鼠,專心旅行。林茲也去過中國大陸,印象最深的就是人們早晨刷牙時水在喉嚨裡打轉發出的洪亮漱口聲,他很喜歡學給我聽,總逗得我哈哈大笑,也愛學中國大陸那一套叫我「小劉」。去了這麼多地方,林茲最喜歡柬埔寨,一待就是六、七年。

我唯一一次週日時在遊樂場街攤吃炒麵,就是和林茲一道,邊吃邊看柬埔寨人玩飛天椅。我們從沒見過轉得如此快速猛烈的飛天椅,速度之驚人早已超過安全標準,可是那些小孩大人玩得不亦樂乎。連林茲這樣經歷過各式旅途驚險的人都說「好可怕!」

林茲是我在柬埔寨時最好的朋友之一,因為沒有固定收入,總是自稱吝嗇,但實際上是個非常溫暖的人。對世俗成功沒有任何興趣的他,知道我在美國修讀博士,老擺出英國紳士那一套,說要向我脫帽致敬,然後再問我何時才能看破人生。因為遠在蘇格蘭的年老父母身體狀況不佳,二○○四年林茲離開了柬埔寨回到英國。他告訴我,準備去臺灣賺錢,好再去柬埔寨。在臺灣靠英文賺錢,好像是不少西方人在亞洲旅行討生活的手段之一。

回到我們在王宮前散步的國王生日那天。離開王宮前的草坪,我們走到洞里薩河邊,人山人海,大家都想看送水節時參加比賽的龍舟隊練習,還等著國王出來說話。我們擠了好久,終於在為國王搭建的金碧輝煌的涼亭旁河堤上找到地方坐下。我們來得晚,竟然可以擠到這麼好的位置。說起來真是不好意思,因為早已坐定的當地人,看到我這個老外瞧啊望的在找位子,就主動挪啊擠的,居然空出了可以塞下我們一行四人的位子。在柬埔寨當老外,常令我受寵若驚。

我第一次和這麼多柬埔寨人擠在一起,雖然我穿得很邋遢,戴著高棉巾,也曬黑了,但是每個當地人都知道我是外國人,我想是我的眼鏡洩了底。好多小孩尾隨著我要錢,只是他們看起來一點也不像遊民,是一些看到外國人就學樣討錢的小滑頭。不過,柬埔寨的小孩再滑頭也沒有越南丐幫似的小鬼難纏,我在胡志明市碰到的小孩,討錢時理所當然,大膽厚顏,那油條本事真是讓我不得不為那個國家未來一代的心態憂慮。

國王生日那天放了一小時的煙火。煙火不是便宜的東西,可是柬埔寨過重要節日一定燃放煙火。十一月二十一日至二十三日的送水節甚至連放三天,每個政府部門還會出資打造一座船舫爭奇鬥豔。柬埔寨這個國家雖然很窮,過起節來卻一點也不含糊。這是一個宗教與傳統高於肚皮的地方,可以餓死很多人,但可不能讓國王與神明寒酸。

送水節可說是柬埔寨最重要的節慶活動,據說源於三世紀至六世紀扶南王朝的海軍戰役,吳哥古城的巴陽廟有不少壁畫石雕描繪扶南王朝海軍參戰的史詩。送水節就是模仿古老王國的海軍征戰,上百艘來自各省、縣、機關團體的龍船,聚集在洞里薩河進行一公里的划船比賽,每艘船都載有超過三十名的壯漢在豔陽下奮力競標。比賽一連三天,最後一天是決賽日,也是最熱鬧的日子,整個金邊進入嘉年華的氣氛,據稱每年都有上百萬的民眾從柬埔寨各地湧入金邊河岸。除了龍舟比賽,傳統音樂會、小吃攤販,還有各式各樣的工藝品,更增添了送水節的歡樂氣氛。

※ 本文摘自《人類學活在我的眼睛與血管裡》,原篇名為〈祭典、文化與藝術〉,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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