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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宏仁

當外來資本剛進入新興工業國家投資生產時,經常偏好雇用女工,例如在越南台商之間最廣為流傳的一種說法就是:「越南是母系社會」,都是女生在工作,「男人都很懶惰」。過去西方帝國統治者,總會將殖民地的人民女性化、陰柔化,創造一種西方陽剛、東方陰柔的雙元對立論述,而台商幹部所流傳的「母系社會」說法,正是這種東方主義論述的變形,一方面排除了男性會自我行動的可能,也同時可以透過宣稱要保護女性,進而正當化雇用女性的理由。

越南都是女生在賺錢,男生在喝咖啡?

2016年底,跟一群台灣幹部(男女都有)吃飯聊天,我們談到結婚後,台灣女生要寄錢給自己的父母時,一般而言是否需要告知老公?其中一位說,如果老婆沒有賺錢的話,還是要跟老公講一下,尊重一下老公。

我提到,跟台灣不一樣,越南都是夫妻兩人在賺錢,很少太太不工作的。突然這個話題就熱起來了,旁邊的幾位台幹開始七嘴八舌談論越南的男生跟女生。

A:越南應該是母系社會吧!
B:沒有,越南應該是女生在賺錢。
C:女生在賺錢,男生出去喝咖啡。
D:老婆上班的時間,越南老公就在街上喝咖啡亂晃啊!
B:越南女生比較多,因為越戰死了很多男生。

我當時並非故意提起這個話題的,只是每次當講到女性勞動時,台幹們幾乎就把「越南是母系社會」抬出來講,經歷二十年不變。例如十五年前訪談聽到的「母系社會」也是差不多的看法:

「她們是女人當家,越南的男人很懶惰」

「不知道你們有沒有注意到,在路邊賣東西的都是女的,吃東西的全部是男的……他們這邊就是這樣,所以造成男的就是比較要面子,他們說今天出來沒錢吃飯,他寧願去喝啤酒,會去讓人家看他臉紅紅的,他們會有這種想法。」

以下的一段訪談對話,也傳神地說出一些台商對於越南男女的看法:

研究者:你覺得這邊的女工工作態度怎麼樣?

台商:也不錯啦,語言上溝通比較難,因為我們不會講越文,只是溝通上有一點比較麻煩。員工中約有10%的男生。

研究者:為什麼不喜歡雇用男生?

台商:很糟糕,都在喝咖啡。好吃懶做、就是吊兒啷噹的那種樣子。女生就好像很認命那種樣子。

研究者:他們這邊的家裡是誰在養家活口?

台商:女生啊!母系社會啦,現在也是女生在賺錢。有時候姊姊在養家,哥哥弟弟在家裡吃閒飯。我問那姊姊:「妳怎麼不叫他去上班工作?」,她回答:「沒有辦法,他就不要去工作」,好像是應該她去賺錢來給他吃,不管是哥哥也好、弟弟也好。

研究者:老公也是嗎?

台商:有很多這樣子,領薪水時,老公就在外面等,也有這樣子的。

偷竊、搞破壞,是越南人的民族性嗎?

對於一個外來投資者而言,他並不一定熟悉當地的社會文化與政經脈絡,因此不一定可以順著在地的邏輯去思考其管理實務。最直接可以訴諸的想像,就是拿來與母國的社會關係做比較,然後得出一個結論,以作為其管理的基本思想。在這樣的「跨國比較」邏輯下,台商發現,竟然有這麼多的女性在工作:2016年越南女性勞動參與率為72%,相較之下,台灣女性的參與率只有51%,而且跟台灣的兩性關係不太一樣,越南的婆婆沒有台灣那麼可怕!既然台灣是父系社會,那麼把性別關係相對平等的越南形容為「母系社會」,也就不足為奇了。

台商口中傳達出許多關於越南工人的負面訊息,通常是他們並無法理解的行為,例如某位經理在開車往另外一家工廠的途中,對著我們抱怨:

「工廠的廁所常常壞掉,但很奇怪,總會留下一間是好的,不會壞。就連載貨用的推車輪子他們也要偷,但通常只會偷一個,因為假如偷了兩個輪子,就沒辦法推了。」

另一名台商說:

「我這邊的話是,東西不見了,也都抓不到誰偷的,出去外面找也沒有,但是就是東西會不見……他們這邊偷竊的狀況很多,非常多。我們公司比較少,不過我們倒常常抓到別家公司的偷竊,我們的保全抓到後面那個廠商就兩、三次了,因為我們有瞭望台在後面。而某家紡織在工廠裡頭為了防止偷竊,除了裝電眼外,還請公安幫忙檢查,因為他的NIKE衣服也被偷了幾千件。在胡志明市更常流傳的小故事則是,在新順加工出口區的某家女成衣廠,有某名女工穿了二十件的內褲在身上,出公司大門時被抓包。也有人偷走了公司的電線電纜,使得整個公司的發電系統無法運作,甚至連避雷針都會不見。這些竊盜行為,都是工廠內的員工所為,並非是外來的竊賊。」

其實這種偷竊行為,除了怪罪「個人道德低劣」、「民族性」的原因之外,也應該從工人所處的環境來解釋。在越南會發生罷工,主要的三個原因是低薪、長工時與嚴格的勞動管理。在這種環境之下,工人除了用集體的罷工行動來要求改善自己的勞動條件之外,更常見的方式則是以個人化的行動來宣洩不滿,例如暗地裡破壞廁所、塗鴉廁所文學、私底下咒罵主管,而偷竊是一種混雜著破壞公物與增加私利的行為。這種個體化的行為,不是脫離外在環境制度而單獨存在的,而是一種抵抗資本支配的方式。

神靈附體而昏倒的女工:性別化的反抗行動

另外一種經常讓台商無法理解的情況是:「女工經常昏倒」,如果是單一個案,那麼就容易歸因到個人問題,但如果是一群女工集體昏倒,那麼原因就值得深究了。不管是在越南的北部或是南部的台資工廠,或者在馬來西亞、柬埔寨、中國,都發生過女工集體昏倒的情況。

2001年訪問北越的一家台資工廠時,台灣幹部說,越南女生體力非常不好,經常在下午兩、三點的時候就體力不支昏倒。以前公司的政策是中午贊助工人每餐伙食費2000越南盾(約台幣6元),但是工人經常為了省錢,只花費了500盾(約台幣1.5元)去買兩根玉米吃。台商為了讓工人有體力,最後中午改由工廠供應員工午餐,我們去看了午餐內容,只有一道肉炒菜,以及一道湯,但白米飯隨意吃到飽。在當年、當地而言,算是已經比一般農村家庭還要好了,因為越南農村家庭幾乎很難得吃到肉。在2016年訪問越南的另外一家台資工廠,管理幹部同樣說,有些女工經常昏倒,他說:「昏倒的話,可能是因為不吃,造成昏倒,但近來比較少昏倒。」為何不吃呢?他認為是挑嘴、或者為了保持身材苗條。

經過了將近二十年的工業化,越南工人昏倒的事情仍被台商詮釋為「不吃飯,所以沒體力」,但是卻沒看到,此現象在許多資本主義生產方式萌芽的地方,都出現過;例如Ong研究1970年代的馬來西亞日資工廠的女工,或者潘毅研究的1990年代末期中國女工,以及2014年被廣泛報導的柬埔寨工廠女工因為被神靈附體,然後集體歇斯底里、昏倒的事件。這些研究都共同指出,昏倒或者被神靈附身、歇斯底里,都是透過身體脫離常軌的狀態,來表達對於工廠生活過度勞累的反抗。例如在柬埔寨,女工會透過神靈附身,責怪工廠管理者的無情,進而要求補償神靈,同時也補償工人的精神、體力消耗。「神靈想要得到尊重。祂要求建一座神龕,每個月供奉四次祭品。祂還要求,工廠老闆獻給祂一隻烤豬,並給工人們舉辦一場高棉新年慶祝會。老闆照辦了。暈倒事件就此終止。」外國記者Wallace這樣子寫道。

集體昏倒並非是公開與資方對抗,可以說是一種游擊刁術,表面看起來都沒有違反工廠規定,但是卻可以達到破壞正常生產流程的效果,而且也確實可以達到某些目的,例如改善伙食、提高津貼、多出一些休息時間,這些都是在爭取勞工的物質利益。

出現「集體昏倒」的情況,都是女工,不會有男工在裡頭,這也是一個性別化的集體行動,在社會普遍假定女性是柔弱的、或如台幹認為「愛漂亮的」,因此反而將「柔弱」轉化成為集體行動的工具,改善自己的勞動條件,這也可以說是一種日常生活的抵抗!

越南到底是不是母系社會啊?

回來看當時訪談的幾位台幹對於越南是「母系社會」的評論,是否正確?

A:越南應該是母系社會吧!

錯!越南的祖先祭祀,基本上是男性繼承。姓氏繼承自父親。結婚後可以從夫居、或自行在外居住,少從妻居。

B:越南應該是女生在賺錢。/C:女生在賺錢,男生出去喝咖啡。/D:老婆上班的時間,越南老公就在街上喝咖啡亂晃啊!

錯!根據世界銀行的統計,越南社會的勞動參與率,在2015年,男性為82%,女性為73%,男性也很認真在賺錢,不是只會喝咖啡。

此外,路邊或咖啡店裡頭坐了許多在喝咖啡的男生,他們是無所事事嗎?不是的,那是一個情報交換、喝咖啡聊是非的地方,所傳播的一些消息,成為都市裡頭商業活動的重要資訊。

B:越南女生比較多,因為越戰死了很多男生。

錯!2016年的統計,越南15歲以下的男孩比女孩多一百萬人,15至65歲的男性只比女性少十二萬人。越戰已經結束超過四十年了,當年的少女現在都變阿婆了,請不要再停留在美國打越戰的穿越時空想像了!

※ 本文摘自《巷仔口社會學3:如果贏者全拿,我們還剩下什麼?》,原篇名為〈台商如何想像越南女性勞工?偷竊、搞破壞、集體昏倒〉,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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