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犁客

犁客

每天半夜走進文字荒田耕作的莫名其妙生物,雜食亂栽,還沒種出一顆果實,已經犁整下畦荒地。

文/犁客

上個世紀有段時間,大家都讀武俠小說,早一點開始的可能從柳殘陽、還珠樓主開始,比較晚的至少也會趕上最有名的金庸、古龍,香港和台灣的觀眾天天守在電視前看小說改編的武俠連續劇,充滿動作畫面成為台灣讀者對香港漫畫的最初印象之一。

大約三十年前,台灣出現一本全本土漫畫雜誌《星期漫畫》,初期刊登三個漫畫家的不同作品,有科幻、有搞笑,也有武俠──但,令人意外的是,那個武俠漫畫,與當時很多人習慣的武俠小說發展不大一樣。

「那時我只是個小小的、剛入行的編輯,每週的情形通常是這樣,」大辣出版社總編輯黃健和回憶:「我收到當週馬利傳真來的劇本,我是第一個讀到文字的人,但一直想不出畫出來會是什麼樣子,所以就準備好劇本打字,然後去鄭問那裡看狀況把它貼上去。」

那是網路不發達的時代,那是手工貼稿然後製版印刷的時代,那是創作者在遠距行動當中以傳真機和市內電話溝通討論的時代,那是馬利和鄭問聯手創造出《阿鼻劍》的時代。

武俠的那一半

「我小時候在韓國長大,因為拄拐杖、行動不方便,鄰居又都是韓國人,所以我媽媽找了個人來陪我玩,說故事給我聽,他家樓下是個南北貨雜貨店、樓上是賭場,所以會聽到很多故事。他大我六歲,開始為我講故事的時候,我還沒進小學;」馬利回憶,「他講了很多故事,例如他說有個西部片,裡頭兩個角色,一個是拔槍速度全世界最快,但瞄準速度比較慢零點五秒,另一個是拔槍速度慢了零點五秒,但瞄準速度比較快──這兩個人決鬥的話,誰會贏?他也講武俠故事,有個飛刀王,也講麻將高手的故事,很多故事都讓我印象深刻。」

可是說故事的人出現的次數越來越少,「我進小學之後,他也進初中,開始青春期啦,打球啦交女朋友什麼的,這禮拜不來、下禮拜不來,那我怎麼辦呢?」馬利道,「韓國華僑們開的書店什麼沒有,武俠小說和愛情小說非常多,所以我央媽媽說要去租武俠小說,小學二年級開始讀武俠小說,那時識字量遠遠不足,真的是生吞活剝。」

成長、抵台,馬利投入出版工作,年幼時期的武俠閱讀經驗,成了孕育《阿鼻劍》的半顆種子。

另外半顆種子,在1988年出現。

佛法的那一半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這我相信,但我並沒有宗教信仰。」馬利說,「1988、1989時,天氣很悶熱,我發了很厲害的溼疹,因為有拄拐杖之類動作都會接觸到容易出汗發疹的部位,真的是又痛又癢,生不如死。中醫西醫皮膚科都看過,不見好轉」

有天馬利在辦公室抽屜悝看到一本《大悲咒》小冊,是一位教人算紫微斗數的作者送的,他先前隨手放在抽屜裡。那天他讀了讀,下午又很想再讀一遍,回家之後,家人還沒回來,他不知怎的覺得心情激動。「隔天早上醒來,神奇的事情發生,」馬利道,「身上那些近乎潰爛、溼答答的溼疹部位,全都乾燥了,唯一能證明那裡溼疹很厲害的,只有皮膚顏色是深紫色的而已。因為這件事,我對佛教開始產生興趣。」

佛教講因果,講輪迴。1989年,馬利決定在《星期漫畫》裡編個武俠故事時,就想把與佛法有關的東西放進去。「一開始想的是主角被捲進仇恨的漩渦,糾纏著出不來,會是個悲慘的結局;」馬利道,「到了第二部,想放進去的東西變多了,所以第三部才會出現『前世』的情節。」

因為種種原因,《阿鼻劍》的第三部當時馬利只寫了三回、鄭問也只畫了三回。而這個沒有繼續的故事,三十年後,出現了另一個方向的發展。」

前傳的開始

「當年和鄭問合作時很順利,他沒有畫出什麼讓我覺得沒法子繼續編劇的畫面,我也沒有寫什麼讓他畫不下去的情節,那時覺得這樣理所當然,後來才知道這實在是很難得的機運。」馬利回憶,「畫到第三部的時候,鄭問覺得情節在兩世之間跳躍有點遲疑;後來我們在不同地方碰面,有時我會提提『要不要繼續《阿鼻劍》?』,也給他看了一些粗略的草稿,但一直沒成。」

2008年,他們兩人在北京碰面,馬利認為自己可以先把腦中的故事寫成小說,多累積點進度,再看看能否開始新的合作。「既然他先前對於前世/現世跳來跳去的做法比較有疑慮,所以我想,我應該先把前世的故事寫完,然後再來處理現世的情節;」馬利道,「其實也是想看看自己怎麼駕馭這個故事。」

不試不知道,一試嚇一跳。「我是牡羊座,一般人人生最好的就是做力所能及的事,每一步都力所能及,跨出去的腳步就會很穩。我發現我的人生一整個就是我太喜歡做一些力所不及的事,好處是有時一跳會跳得比較高,當然有時也會摔倒,但總是樂此不疲。沒寫過劇本就去編劇,或者沒寫過小說就想寫小說。」馬利笑道,「開始了才發現:寫小說真不簡單。先前鄭問解決太多畫面上的細節了,寫小說的話我得全部自己想,工程浩大。」

馬利一面摸索小說的寫作方式,一面設法把腦中的故事轉為文字,但公務繁忙,寫寫停停,原來打算在網路上連載的「前傳」,並沒有完成。「那時我想,還是未來有機會寫劇本時,再把故事成劇本就好。」

時間仍然前進。

長出不同姿態

馬利寫的「前傳」,並不是直接以《阿鼻劍》的主角「何勿生」為主角,而且別出心裁地使用第一人稱主述觀點敘事,因為鮮少有武俠小說採用這種敘事視角。

「其實我研究了一些談小說創作技法的書,和自己先前的經驗比較,看看是怎麼回事。」馬利道,「於是我漸漸明白,就像一個繪本畫家可以畫好單幅,不見得有能力畫出三十二頁六十四頁的繪本,或者頁數更多的漫畫;我很擅長寫說理的文章、三千字五千字,但要寫十萬字的小說,那是完全不一樣的挑戰。寫小說時自己是服裝設計也是武術指導,當時並沒意識到,在忙碌的工作中要怎麼去完成一本小說。」

2017年,鄭問猝然辭世。2019年,《阿鼻劍》面世三十週年,重新製作的版本面世,出版社也辦了紀念活動。馬利在其中一場活動裡感嘆,自己大概沒法子寫完前傳小說,但現場讀者的鼓勵觸動了他。

於是,馬利決定繼續寫下去。

1989年2月,讀者初次讀到《阿鼻劍》;三十一年後,2020年2月,讀者拿到《阿鼻劍前傳〈卷一〉封印重啟》。

彷若奇妙的命運。這個揉合武俠、佛法、因果與輪迴的故事,在經歷了聚與離、生與死之外,重新在讀者眼中活出不同姿態。

「後來真的發現,其實小說就是人生啊。」馬利笑道,「不管小說裡的主角遇到什麼情節,你總是要幫他找出路;人生也是要給自己的生命找出路,不管怎麼樣的困難,總會找到解決辦法。」

鄭問的傳奇:

  1. 沒有一個漫畫家做過他做到的事──鄭問
  2. 「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的濁世,是否就在那裡?
  3. 願生為「潰爛王」—— 談鄭問的《深邃美麗的亞細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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