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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admoo編輯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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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莎拉.克勞斯諾斯坦;譯/胡訢諄

她住在童年時期的家,那個家卻像月球一樣遙遠……

長年獨居,70歲桃樂絲的家

一棵樹的心材會告訴你數千個晴天和雨天。土壤特殊的調和,加上季節變化反覆的衝擊與重生,賦予樹木生長的力量,觸及它應得的光線。桃樂絲的家也是如此,腐爛的中心是悶哼的尖叫聲,將你猛然往後一拉,穿越數十年的漆黑。

經過自製生杏仁奶的咖啡店和出售二百八十元運動衣的古董店,轉個彎就是桃樂絲的家。

珊卓和我,以及四位清潔人員在上午九點前抵達。清潔人員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前門拆下,因為門打開不到一半就會撞到香檳空瓶、報紙、速食包裝紙以及用雜貨店手提袋打包的垃圾,歪斜地堆積高達一公尺,佔據半面牆壁,像條結凍的大河流向走道。

清潔人員做的第二件事就是迅速戴上口罩和橡膠手套,彎下腰,開始挖出地上的垃圾,裝進工業用的黑色塑膠袋。他們很快就證明這個方法效率極低。堆積多年的垃圾已經黏在一起,穿透天花板的積水讓它們濕了又乾,乾了又濕;一部分沒弄濕的被桃樂絲當做床,並且在「床邊」堆放了運動鞋、老花眼鏡、雜誌等,反覆堆疊、踩踏的結果就是變得越來越紮實。清潔人員只好拿起耙子和鐵鏟,清理到某塊區域時,瓊安還請珊卓拿把鐵鍬過來。

 「人們以為『清潔』需要的是水桶和抹布。」珊卓去拿鐵鍬的時候說。「我們需要的卻是鐵鍬、鐵鏟、耙子和長柄鐵鎚。」

 那一年是二○一六年,我從廚房的窗戶爬進屋子,手指戳進兩邊白色的窗框,運動鞋用力踏著粉碎的磚頭以免墜落。我聽見珊卓的隨身收音機傳來低沉的聲音,播放著接聽觀眾來電的廣播節目。當我進到廚房時,我的雙腳不是落在地板上,而是落入一堆不斷移動的便宜香檳空瓶之中。時間一下子來到一九七七年,至少牆上的月曆、古董冰箱,還有廚房桌上變成棕色的報紙,都顯示我們在一九七七年。摺疊整齊的報紙旁邊是高高堆起的垃圾和天花板落下的瓦礫,晨光灑在雜草漫生的花園,照亮屋外草地上閃閃發亮的啤酒瓶碎片。珊卓一如往常穿著白得刺眼的帆布鞋,沒穿襪子,身上藍白的絲質罩衫在微風中飄揚,看起來像是正要從聖托里尼的飯店出門去採購紀念品。但她卻把頭伸進廚房窗戶,端詳這座屍骨堆放場。她說:「一九七七年之後,這裡發生的事情就只有酒瓶。」

 這是桃樂絲‧戴斯蒙的家,她就像個胎死腹中的小孩,彷彿從沒離開過;這也是她母親生下她之後一直居住的家。桃樂絲在這裡住了三十五年,或者更久。她已經七十出頭,最近引起社區組織的關切,找來珊卓清理她的房子。除此之外,桃樂絲肯定也是大家好奇與同情的對象,對於認識她多年但從沒進去過她家的鄰居,其所懷抱的複雜情誼可能還夾雜了一層恐懼。

桃樂絲和她的房子一樣,也和今天在這裡工作的珊卓一樣,同時令人感到熟悉又陌生,無法捉摸。

──

除了空酒瓶的驚人排場,葡萄酒箱子堆起一座又一座的小山,堵塞了桃樂絲的廚房走道,甚至淹沒了桌旁的一把椅子。這個房間顯然是個時光膠囊:寫著伊文‧古拉貢(EvonneGoolagong)即將出席澳洲網球公開賽和吉米‧卡特(Jimmy Carter)對於美國經濟感到悲觀的報紙;印著懷舊商標的健力士啤酒罐與福斯特啤酒瓶;八○年代晚期逐漸停產的麥當勞南方炸雞紙袋。沒有水,沒有電。廁所在戶外;珊卓在厚厚的落葉後方找到一塊中間有洞的板子,經推理後判斷應該曾被當做馬桶。

阿力在清理廚房,那裡的蜘蛛絲糾結纏繞,彷彿黑人辮子,一條一條垂掛在桌子上方的燈上。阿力前後閃躲,厚重的靴子幫助他在游移的酒瓶表面保持平衡。閒聊時,我們驚訝地發現彼此竟然同齡,他說我看起來比較年輕,我心想他看起來比較老。在漫長的時間中,只有他和我,還有出現在桃樂絲生命中的眾多鬼魂和它們古怪的音樂。那音樂是玻璃與玻璃、餐具與空罐碰撞發出的清脆悅耳,以及揉壓報紙然後丟進新塑膠袋的沙沙聲響。我可以聽見珊卓在外頭猛力咳嗽。這裡的髒亂程度雖然驚人,但不至於超乎預期,和附近一間珊卓去年清理的公寓類似:同類型的顧客(女性、年紀六十出頭、辦公室員工);同樣的香檳空瓶,堆成一座座小山,塞滿每個房間;同樣的阿摩尼亞味;同樣斷電數年之久。鄰居抱怨那間公寓是因為老鼠開始往上爬。那次包括珊卓一共出動了六個人,花了十二小時才整理完成,之後又找來八個人從公寓搬出三公噸的垃圾。我問珊卓那個女人的外表,她回答:「看起來就是一位普通老太太。」

我問:「她身體不好嗎?」

珊卓說:「我想她只是孤單。」

我在玻璃和垃圾的冰川之間跋涉前進,走出廚房,先抓穩門楣,接著才跳進客廳。從這座小山的至高點,我看見一幅裱著金框的桉樹畫作掛在壁爐上方。房間的一角有兩台黑白電視,我再定睛一看,垃圾的碎屑之中浮起兩把椅子,就像3D立體圖中的海豚。除了幾乎碰到天花板燈座的數百支空酒瓶,包括香檳、啤酒、葡萄酒、琴酒,還有數不清的萬寶路香菸包裝與紙盒。壁爐台上有個滿出來的菸灰缸,幾根菸蒂熄滅在一個枕頭的枕心。有座長形的展示櫃靠著其中一面牆,櫃子的木頭已經腐爛,生鏽裸露的釘子彷彿利爪。展示櫃的表面除了掉落的屋頂碎屑,還放著古典音樂的錄音帶與骯髒的一分零錢。零錢上頭女王的臉已經不見。玻璃櫃門後方可見依然疊放整齊的精美餐盤。

 ──

 「搞得我像他媽的白癡!」珊卓對著電話發火,在桃樂絲的房子前踱步。「我很努力保持冷靜,你知道我有多生氣。我們沒時間被耍來耍去,而且我馬上就要趕去德羅馬納另一個兇殺現場……好,所以你們還要多久?」

垃圾桶公司九點之前就該送來兩個大垃圾桶,但是現在已經超過十一點了。清潔人員只能把鼓起的垃圾袋堆在桃樂絲敞開的車庫,還有更多袋子排列在門前,形成一座圍欄。這樣不僅違反了地方政府的法律,等會兒還要浪費更多時間把垃圾裝進去。面對每一個客戶,珊卓總是確保自己能提前赴約,或至少準時赴約。當大垃圾桶姍姍來遲,她就會大發雷霆。潘克赫斯特法則:不要浪費珊卓的時間。

一位年長的女人牽著一隻小白狗走向房子。她滿頭白髮,臉色紅潤,穿著體面的背心。她經過的時候,珊卓傾身輕撫小狗。雖然大門不過離她乾淨的白色運動鞋幾步路,她還是沒有看見屋子裡面的模樣,只看見珊卓、STC的貨車和垃圾袋堆成的山。女人小聲問起桃樂絲的名字,沉著但警覺。珊卓向她保證桃樂絲有人照顧。女人說自己住在這裡四十七年,同時憶起從前桃樂絲和父母住在這裡的時候,以及四十年前桃樂絲母親過世時的場景。女人柔軟白皙的雙手搓揉小狗的牽繩,說桃樂絲現在沒有家人。

「她住在自己的世界……」女人的雙眼飄移,越過層層垃圾袋,尋找熟悉的地方停駐。然而遍尋不著,於是她轉身,又神祕地說:「但她是個非常聰明的……」

羅德尼和傑德將結實的垃圾冰川打破,分解為大小不一的碎片,才能裝進袋子載走;頓時煙塵從前門滾滾而出。他們已經工作兩個小時,費盡全身力氣,深入玄關大約一公尺,挖出一張古老、幾乎完全脆化的馬賽克地毯,只剩白色的棉線及幾塊勾勒原本模樣的深紅與藍色色塊。牆壁的油漆和灰泥碎落,露出一條又一條的磚頭,屋頂破洞或板條不見的地方則變成能一窺藍天的天窗。

珊卓繞到房屋後方,從廚房窗戶探頭查看阿力的進度。經過一上午不停的勞動,廚房終於露出一塊亞麻地板,黑色且略微濕潤,彷彿開墾過的森林。他指著剛才跌倒的地方給珊卓看,還有幾處因為雨水滲透屋頂、穿過報紙和空瓶、在地板淤積成池而腐爛的地板。珊卓嘆了口氣,快速伸出修長的杏桃色指甲,在電話螢幕上撥出聯絡電話。「如果她想回來這裡,可能會有點問題,因為地板已經破到底了。」

又一個住在社區已經三十五年的鄰居停駐在前門,擔心地問起桃樂絲。珊卓淡定地回答自己只是今天過來清潔。「真不敢相信。」那個女人驚訝地說:「昨天晚上我還跟她說話。她就坐在外面這裡。她腦袋很好,非常聰明。她年輕的時候環遊世界,工作很厲害……」她開始搓揉雙手,照在她手上的陽光彷彿火焰舞動。「妳知道瓦斯爆炸那件事嗎?」她指的是一九九八年,當時停電了兩個星期。「之後這裡再也沒有瓦斯了。」

我想起廚房瓦斯爐上那鍋發白的雞骨,以及屋頂上的好幾個洞和十八個冬天的刺骨寒風。

我想著桃樂絲如何在這裡度過黑暗的時光,被所有虛無包圍,而垃圾是洶湧的海水,彷彿淹沒村莊般地氾濫她的生活。她住在童年時期的家,雖然四十年來毫無改變,那個家卻像月球一樣遙遠。

「大家都各過各的生活,不會去打探。」那個鄰居吞吞吐吐地說。我從人行道上抬頭看著屋頂邊緣的明溝,生鏽之嚴重,看起來竟像蕾絲。「抱歉,我的心現在很痛。」那個女人一邊說,一邊拍著胸口,接著離去。

一切停留在原地。一九七一年起的瓦斯帳單,摺疊整齊地放在廚房牆上的白鐵盒內;《澳洲女人週刊》報導珍‧普里斯特(Jane Priest)如何偷了查爾斯王子的吻;麥當勞的保麗龍容器;冰箱裡頭一絲不苟的油紙包裹;高級餐盤;數十年來沒有帶出去的垃圾。只見滿屋的食物容器、酒精殘渣、菸蒂金字塔,卻完全聞不到那些東西的各別氣味。

「報紙瓦解,家具瓦解,所有東西都瓦解。」羅德尼碎唸著,舉起鼓漲的垃圾袋走出門外。「一旦移動就會碎掉。」

一位年長的希臘鄰居穿著可愛的粉紅開襟毛衣晃了過來,雖然是早上,她卻吃著冰淇淋。

潘克赫斯特法則:八卦人人愛。她對每個人微笑,然而當她三十年來第一次看見離她臥房六公尺遠的房屋內部竟是這樣,她的笑臉像雨傘收合。她問:「發生什麼事了?」

她抓著我的手臂,像小鳥抓著樹枝,堅持帶我穿過她家前院,進去她家參觀。屋裡的格局和桃樂絲家一模一樣,不過地板像鏡子一樣閃亮,陽光彷彿音樂充滿室內,而且到處擺滿她的孩子和孫子的相片。「有時候我看見她,就在那裡。」她指向街尾的主要道路,搖著頭,一臉失落。「我問她怎麼不回家?」然後她開始說起希臘語,但我一句也聽不懂。

女孩,不再向前走

我在一片看不見盡頭的蘇聯集體公寓前方停車,走向一間潔白無瑕的旅行用品店。那間店其實就是STC的貨車。他們拿了一件拋棄式白色連身衣給我,衣服的包裝上寫著這種布料「適用」以下場合:石綿清除、屠宰場、油漆、法醫鑑識、絕緣、實驗室、工廠、食物加工、廢棄物控制、醫藥、法律執行、殺蟲劑噴灑。他們還給了我一個拋棄式口罩和一雙藍色的橡膠手套。珊卓的四個員工都在,塔妮亞、雪若、莉姬、迪倫,每個人包得緊緊的,只從白色連身衣的頭罩露出一丁點兒櫻桃色的臉頰。高大但有著一張娃娃臉的迪倫遞給我兩個白色的東西,壓得扁扁的,乍看之下像廚師的帽子,原來是鞋套。我偷瞄其他人,想知道這東西怎麼穿。

戴上口罩和藍色手套後,我們站在那裡,看起來像藍色小精靈,又像太空人。只有珊卓例外,她穿著熨燙過的合身紫色風衣,還有牛仔褲與閃閃發亮的白色運動鞋,看起來就像剛從沙灘散步回來,現在應該來杯雞尾酒。她帶著我們通過保全柵門,走進電梯,來到二樓一間公寓。在這間公寓裡,有名年輕女性吸食過量海洛因致死,屍體在盛夏酷暑中放了兩個多星期才被人發現。珊卓會收集死者的個人物品交給家人,督導清潔工作,並且評估若要再將公寓出租需要整修哪些地方。

某個男人從一樓抬頭觀望,問我們在做什麼。「只是一般維護。」珊卓向他保證。某方面來說,確實如此。

其中一位清潔人員開了鎖。珊卓迅速朝內看了一眼。「呃,很臭。大家戴上口罩,用嘴巴呼吸!」她警告大家小心針筒,同時幫塔妮亞戴好口罩。拉緊口罩的同時,珊卓苦笑著說:「妳可能再也不想呼吸,但至少現在不用擔心。」

雪若拿出一瓶小小的萬金油,戴上口罩前先在鼻孔上塗了一些。

珊卓沒戴口罩。「這行做這麼久,我嫌麻煩……逆來順受!」

她的強項,是不可思議的人體意志。她身上的那只萊姆綠高級皮包,裡頭裝著鐵藍色的薄荷糖罐、六條口紅、三串監獄尺寸的鑰匙、面紙、相機、黑色記事本、筆、泛得林噴霧吸入劑、睫毛膏、瓶裝水、手機和充電線。除此之外,她還有嚴重的肺病。不管她走得多慢,沒走幾步就會氣喘吁吁。那樣的聲音聽來痛苦,彷彿正在奮力掙扎,但她絕不接受關心或特殊待遇。她會迅速主導場面,以靈巧的手法回到剛才被她中斷的對話或活動;那個中斷就像天冷打個噴嚏般微不足道,而你甚至完全不會發現。

那當然不是感冒,而是慢性阻塞性肺病,併發肺纖維化與肺高壓。只要每日使用氧氣,適當休息,避免環境危害,就可以控制病情,但無法根治。

珊卓使用氧氣瓶非常節制,因為她相信用得越多,就會需要越多,而她的「潘克赫斯特法則」其中一條就是「絕不依賴任何人或任何東西」。雖然她會備著氧氣瓶,但多半是基於保險,而非每日賴以維生的工具。至於適當休息這一點,她做不到。她每週至少工作六天,平均開車一千兩百公里往返各州,雖然有幾天會趕在四點前回家看《勇士與美人》,但每天早上六點半出門、晚上七點半回家,對她來說是家常便飯。

她每天可能會遇上數次環境危害(生病的客戶、黑霉孢子、帶有病原體的生物材料帶)。

有時她會戴個口罩或手套,敷衍了事,但很快又會脫掉,因為那些東西會拖累她的工作效率,而且她不想嚇壞那些已經很沮喪的客戶。有次她向我解釋:「我去見的通常是家屬,我可不想讓他們覺得我像是從外星球來的一樣。我逆來順受,我就這樣走進去。」

 ──

「用嘴巴呼吸!集中精神!」珊卓下達命令,同時扭轉門把,帶頭走入昏暗的公寓。

我首先注意到的是蒼蠅,牠們薄如紙片的屍體在我們腳下碎裂。還不到鋪滿整個地面,但是相當均勻地分布在每一寸磁磚上。公寓不大,放置洗衣機的櫥櫃位在狹小的玄關,烘衣機的門大剌剌敞開,一籃乾淨的衣服就放在旁邊。

我經過一間浴室和兩間小臥室,進入客廳兼廚房的空間。電視還開著,正在播放卡通。公寓盡頭有個陽台,一陣微風穿過開啟的拉門,吹進室內,也吹過沙發。沙發的布套已經拆掉,但是暗紅色的人形印記依舊印在最靠近窗戶的那個座位上。那個印記令人咋舌,但是倒不至於像生命在你面前戛然終止那般令人驚愕。

雪若在主臥室,一邊清空內衣抽屜,一邊想像那個女人的臉。塔妮亞正在清點廚房,打開抽屜和櫥櫃,拍下所有物品的照片。上層抽屜收納了全套烹飪用具,櫥櫃有六盒穀片和一罐運動飲料粉,水槽底下的把手掛著一個裝著垃圾的灰色購物提袋。

「全部都要清空!」珊卓跨步走過。

「冰箱是公寓附的。」莉姬提醒她。

「哎!」珊卓不太高興。我看著她在默默盤點貨車上的消毒劑。「公寓還附什麼?我們必須確定,否則東西會被丟光。」

冰箱上的長條磁鐵上頭印著一串字:若您的醫生無法看診,請聯絡我們。下班時間醫療協助電話……

廚房水槽一邊堆著乾淨的針筒,另一邊是一大盒未開封的有機衛生棉條,好像一個小時前才剛買回來一樣:先把牛奶放進冰箱,等一下就會把棉條拿到浴室收好。塔妮亞拍下裝滿灰色塑膠袋的抽屜。

大家聚在幾幅相框前,看著死者和朋友或家人的合照。

某人盯著照片說:「真是可惜。」

另一個人說:「漂亮的女孩。」

我心中想著,那是她死前的模樣,還是她人生某個階段、她努力想恢復的模樣。

清潔人員安靜能幹、迅速莊重,讓我想到護理人員。一堆又一堆死掉的黑色蒼蠅集中在燈座。我掃瞄了書架,上頭有《戒毒匿名會》、《吸引力的祕密》、《照顧自己和家人》、《以改變應萬變》,也有DVD,例如《伴娘我最大》。電視上播起抱抱艾蒙的廣告,那是一個會擁抱人的玩具。

我走進主臥室。靠近床鋪的窗台上有一本《速解塔羅》壓著覆蓋窗戶的黑布,還有幾瓶拉夫勞倫的香水、粉紅色的鹽燈和米蘭達‧可兒品牌的有機護唇膏。

雪若提醒莉姬:「任何屬於個人的東西,任何有她的筆跡、姓名的東西……」她們蹲下整理靠近床尾的書桌,檢查裡面的東西,捲起手機電源線,收拾前門的手提包。

珊卓指導迪倫撿起乾淨的針筒,並且封妥茶几上裝著污染針筒的黃色塑膠容器;這是「毒品活動的證據」,需要交給警方。警方沒有向珊卓透露調查細節,但她知道這起死亡並沒有被當成他殺處理。儘管如此,她懷疑那名女子死亡時不是獨自一人。有一次她告訴我:「妳可以自己玩福爾摩斯遊戲,整天當偵探。」

我穿過走廊,看見浴室的收納櫃開著,裡頭有尋常的小電器、乳液、防曬霜,和我常用的品牌的去角質膏。我回到客廳,強迫自己緩慢地環顧四周。我看見兩個印著深紅痕跡的臥室枕頭散落在地上。也許那是乾掉的血。我看見沙發底下黏著一抹人的排泄物;一瓶大瓶的無糖百事可樂,還是滿的;茶几上有一包香菸,也是滿的。我沒看見任何活的蒼蠅。那間公寓如此擁擠,也如此空盪;無就是有,就像暗物質和黑洞。

珊卓拿起一張俏皮的貓咪生日卡,放進一個裝滿個人物品的白色大塑膠袋,接著指導迪倫仔細翻閱所有書本,檢查有無夾著任何照片。家屬想要所有屬於個人的東西,這很重要。

那四間小房間是努力和奮鬥的百科全書。一籃乾淨的衣服。覆上厚厚灰塵的健步機。匿名戒毒會的手冊和《吸引力的祕密》。乾淨的針筒。廚房抽屜裡隨時準備再次使用的超商提袋。

炎炎夏日,兩個多星期都沒人發現的死亡氣味,現在滲入我的口罩,進入我的嘴巴。

我們暫時走到戶外。莉姬的手套上有血,比較紅、比較新鮮的血,和沙發上的血跡不同。

有人問珊卓,既然屋子已經上鎖,這血又是從哪裡來的?

「蛆。」她曖昧地說:「生命的循環。非常神奇。」

珊卓正在教導迪倫如何打包個人物品才不會散發氣味,以及怎麼使用膠帶封口,之後家屬比較容易打開。此時,我的目光環繞四周一模一樣的公寓,穿進窗戶,盯著家家戶戶。

有時就是這樣結束的。戴著手套的陌生人看著你的血跡和你過多的洗髮精;印度黑天神的明信片上寫著現在看來諷刺的「主動改變」;你死掉當天晚上最後轉到的電視頻道;你習慣看見的,灑落在臥室窗外樹上的晨光。如果你的運氣不好,大概就是這樣結束。但幸好還有珊卓這樣的人,在陌生人把他們的家具搬進你的家具曾經擺放的位置之前,她會記得翻查你的書,尋找你曾經存在的片段,並且搶救回來。

關於尚恩,我能告訴你什麼?

我能告訴你,他家附近的街道就像其他街道,他住的公寓社區就像其他公寓社區,他家門前那片公共草皮就像其他草皮,是片又黃又綠的髒地毯。以上是真的,也不是真的。這是真的,因為一切看起來極不起眼;但也不是真的,因為盤旋在所有事物之上的,是活死人的氣味和某種過分宏亮的寂靜,逼得微小生物爬到高處。我能告訴你,看著尚恩的第一印象是鈍。他的神情昏沉,輪廓模糊;短短的四肢,圓圓的鼻子,粗短的手指,呈現O形的金魚嘴,在在指出有某種原因令他長期呆滯,也許他一直把自己當成鐵鎚敲打世界這片鐵砧。

尚恩是被定罪的性侵犯。今天早上,他的眼神銳利,鬼鬼祟祟地度量、計算著。你要是認為尚恩是個呆頭鵝,那可就錯了。雖然我不認為他是那種會無聲無息跟蹤你的高手,但我相信,如果你不慎脫隊,他會毫不猶豫行動。

尚恩被禁止和前來清理髒亂公寓的珊卓單獨相處,他也被禁止和任何女性單獨相處。雖然珊卓隱約好奇這件事情,但完全不受影響。她帶了四個清潔人員,莉姬、雪若、菲爾,還有身高一百九十公分,體重至少一百二十公斤的傑羅。但傑羅不是珊卓氣定神閒的理由。雖然沒人告訴珊卓任何關於尚恩犯案的內容,雖然她自己就是強暴事件的倖存者,她卻是個非常務實的人。她告訴我:「不管他可能犯了什麼罪,這不過就是一件工作。」這種立場不是出自意識形態或利他主義,而是無論什麼情況,珊卓對於工作總是追求完美。

珊卓在前門談笑自若,而尚恩像隻從洞穴冒出來的熊,搖搖晃晃走出水泥裂開的狹小門廊,瞇著眼睛站在早晨的陽光底下。

「嘿,我要吃早餐。」沙啞的聲音和如幼童般笨拙且可愛。「可以再給我幾分鐘嗎?」

珊卓輕快地說她十分鐘後再來。「他可能有些東西要收起來,可能要塞進他的衣櫥,和他的衣服放在一起。」

我問珊卓覺得他要藏什麼。

「我不知道。」她在鴿灰色的天空下看著手機,看來絲毫不感興趣。

珊卓用來去除食物或尼古丁污漬的清潔產品叫做「多效」,當她需要額外處理可能帶有HIV或細菌感染的人體廢氣或體液,她就會在裡頭加入醫院等級的消毒劑「山索」。菲爾此時正在用這個配方擦拭尚恩臥室的天花板。

莉姬和雪若省了清潔地毯的工作,因為珊卓判斷這張地毯沒救了,所以兩人直接用「多效」加「山索」清潔浴室的門和地板的褐色污漬。今天大家都沒穿上連身衣。「極端案件才需要連身衣。」珊卓解釋:「這是一般工作,家常便飯。」

對於非常特殊、變化多端、情況緊急、複雜、大型的清潔工作所需的程序與內容,珊卓的知識可比百科全書。每當我問她關於各種工作的假設問題,她總是能令我大開眼界。

我問:「死了,沒血?」

她糾正我:「死了沒流血就不會找我,除非有屍水。」

我說:「好,假設死了兩天,而且有味道。」

「那就是分解,而且不容易對付。」珊卓嘆氣。「分解,我首先想到的是哪些東西要丟掉。那個地方的表面是什麼材質?是地毯還是亞麻地板?因為如果是地毯,十之八九的分解都救不回來。這又牽涉另一個問題,我們需要一台能載貨的車子,因為這個廢棄物的處理程序非常特別。」她解釋得飛快。

「或者可能是床墊。」她繼續:「我們會買超大的袋子把床墊封起來,因為那個臭味可能會讓人很不舒服。我的第一個想法就是把所有弄髒的東西從屋內移出,一旦源頭不在,妳就可以開始消除臭味,把全部的東西清潔過後就可以斷絕那味道。接著是徹底消毒,屋裡的每件物品都要擦過。如果屍體已經放了一段時間,那麼氣體等等已經滲進牆壁、布料那類。所以,我會清洗整個天花板和牆壁,然後放台臭味控制機器,改善布料和整體的味道。妳必須關掉濃煙警報器,因為它會叫。還要打開衣櫥、櫥櫃之類,因為那個味道會跑進衣服和所有東西裡面。」

「那些東西全都要丟掉嗎?」

「不用,我們進行臭味控制的時候會用煙燻。只是把煙噴進房間,成分是天然的,但人在裡面無法呼吸。」她翻了白眼。「哎呀,就忍耐一下。妳讓煙充滿整個房子,上鎖二十四小時,之後一切就妥妥當當啦!極端的案件得把機器放進去連開三天三夜。如果那味道浸到木頭地板裡,妳可能就得移除地板之類的。」

我問她是否曾經非得那樣做不可。

「只有那麼一次。」她回答:「液體流到樓下的公寓,所以我們要清理兩間公寓。樓下那個男人注意到他的客廳一直滴水,而且公寓裡也有那個味道。當時情況蠻糟糕的。」

我繼續問:「如果是有血的死亡,妳會怎麼做?」

「首先看顏色就會知道血滲進地毯多深。」她解釋:「如果顏色算淺,通常可以洗掉,也不會影響底層。我們會在整個地毯噴上溶液,血滴遇到溶液會發亮,就可以看出還有哪裡有血滴,我們就會知道要處理哪裡,處理什麼。我們學習這些技術的時候,他們說,如果扶手椅沾到了,就把沾到的部分鋸掉。對我來說沒那回事。我會乾脆把整個家具撤掉。如果妳是家屬,必須接手那個家具,妳心裡永遠會想著,老爸死在這裡嗎?妳懂我的意思嗎?對我來說,我非常注意整個房子的設置,一定要盡可能接近正常,但是可能會有一些東西不見。妳不可以強調,不可以讓人時時意識到事情就發生在這裡。」

珊卓告訴我,處理男性自殺往往比女性自殺更來得工程浩大。「男人都搞得很髒,女人動手反而非常乾淨。」

「就像煮飯。」我舉例。

珊卓附和:「對。」她安靜了半晌。「話說回來,倒是有個男人,他往自己頭上開槍,而且還在浴室鋪上塑膠布,以為那樣就好整理了,其實還是弄得到處都是。但心意到了。」

珊卓領有調查、清潔與復原認證組織(Institute of Inspection, Cleaning and Restoration Certification)核發的地毯清潔證書,而且是國立去污專家機構(National Institute of Decontamination Specialists)認證的犯罪與創傷生物復原技師。除了需要不斷更新的專業技術,我問珊卓這份工作還需要什麼。

「慈悲。」她莊重地回答:「極大的慈悲,極大的尊嚴,還有相當程度的幽默感。妳一定會需要的。妳還要懂得別把味道吸進去,因為真的很臭,很不舒服。」

清潔團隊已經進入尚恩的公寓大約二十分鐘,此時發生了一些不愉快。尚恩認為傑羅一直「瞪著他」,因此要找傑羅打架。事實上,傑羅瞪著尚恩是極不可能的事。雖然傑羅又高又壯,但他的個性害羞溫和,講話輕聲細語,把每個人當兄弟般對待。儘管如此,珊卓當機立斷,改派傑羅去浴室和菲爾一起打掃。幾分鐘後,尚恩閒晃過去,傑羅笑著對他打招呼,說了一句:「嗨!老大!」一切安然無恙,權力恢復平衡。菲爾不顧冬天的空氣吹進敞開的前門,依然穿著平日的黑色短褲。他問尚恩他的家人好嗎,尚恩回答「好呀」,彷彿烤肉的時候互相問候近況。

臥室發黃的牆壁可見褐色液體流下後乾掉的痕跡。百葉窗都歪了。還有一張床、一個五斗櫃、一張推到牆邊的茶几。尚恩習慣東西掉了就掉了,因此沾上褐色污漬的地毯布滿髒衣服、塑膠袋、各種繩子和電線、捲筒衛生紙、壞掉的電器。枕頭或棉被都沒有套布套,發黃、裂開、半邊下陷的床墊也沒有。灰色的填充物從床墊的破洞裸露而出,可能是因為床墊的年紀和品質,可能是因為曾被搬動多次,可能是因為尚恩想要偷藏某些貴重或非法物品而狠下毒手。

地板上放著《性快遞》雜誌和《九十日內提升活力,減少壓力,改善聽力》。臥室裡有三台電視,其中兩台超大,併靠在五斗櫃上,第三台電視很小,放在茶几上。旁邊是沒插上電的攪拌機底座,也沾滿乾掉的褐色液體。茶几的玻璃蒙上厚厚的灰塵,上頭堆滿物品,鞋子、電線、壞掉的電器、水菸斗、紙張、書籍。一台電子鬧鐘閃爍著錯誤的時間,一條骯髒的褐色毛巾皺在地上,像馬路上被撞死的動物。尚恩晃進廚房。珊卓暗示大家避免與他眼神接觸,因為有人提醒珊卓這樣會讓尚恩誤會。

「我只是要確定大家在不同房間,兩兩一組工作,確定他們時時刻刻都是安全的。」她小聲對我說:「其實我不需要擔心員工,因為他們都很擅長應對心理失常,或嗑藥酗酒,或其他什麼的客戶。而且這個工作和別的工作沒什麼兩樣,妳知道的。」

她的電話響了。打電話來的人希望珊卓能夠降低某項工作的報價。「你也知道,丟垃圾是很花錢的。」珊卓就事論事回答。「尤其上頭沾滿尿液和大便。」

掛掉電話後,她往浴室探頭,讚美莉姬和雪若的進度。雖然門上被揍壞的凹洞無計可施,她們依然除去上面褐色的痕跡。從地板到馬桶到水槽到浴缸,所有堆積的褐色污垢現在都不見了。塗了粉色口紅的珊卓站在白色的地板上,身穿俐落的紫色風衣,光線穿過結霜的窗戶灑上她的金髮。她是莫內畫裡的乾草堆,金黃、多層次、親切,從亞麻地板升起,吸引並療癒每個人的雙眼。珊卓滿意地走向廚房。

冰箱的聲音惹得尚恩不悅,可能是音調之類打擾了他,於是他前一陣子拔掉插頭,任憑裡面的東西腐爛。打開冰箱的時候,蒼蠅嗡嗡飛了出來。冰箱現在必須清空、消毒,開門讓氣味散去。雪若負責冰箱,莉姬對付四散在公寓的各種盤子,裝著成堆吃剩的骨頭和乾掉的油水。

這些盤子歪斜地在廚房長椅和堆在長椅的物品上頭取得平衡;每個盤子上都放著交叉的刀叉,彷彿用餐的人只是稍事休息。廚房表面布滿灰塵,褐色的液體滴在櫥櫃和烤箱表面。爐灶很小,卻放了兩個巨大的不鏽鋼湯鍋。其中一個湯鍋上面疊了一只平底鍋,燒焦的食物讓它發黑。到處都是蒼蠅,老鼠屎彷彿種子灑滿烤箱。

儘管整個屋內處於這樣的狀態,尤其是廚房,但尚恩其實對吃的食物種類與品質非常講究。廚房裡有各種健康食品,包括有機椰子油、爆小米花、一袋十五元的無穀什錦早餐、卡姆粉、斷食茶、瑪卡粉、乳清蛋白粉,還有各式各樣的維他命與保健食品。珊卓彎腰撿起散在客廳地板的橘子皮。

「我不喝牛奶。」尚恩對著珊卓宣布:「我也即將戒肉。我要過得更純粹。更純粹的生活。而且不再召妓。開玩笑的。」珊卓沒理會,專注在橘子皮上。

尚恩一直在狹小的房間徘徊,看著清潔人員工作。然後他走向門口,停在那裡。女性清潔人員拿著他的垃圾走出公寓,丟在STC貨車後方的拖車,無法避免和他摩肩擦踵。當他離開客廳,珊卓低頭看著穩坐在地板中央的巨大槓鈴,好奇這個設備的目的該不會是「保持他的體力,讓他在『遊戲時間』任意而為」。尚恩也會上健身房,每天散步。「也許他是出去尋找獵物。」她冷酷地說。「妳無法知道……」

尚恩的物品胡亂堆在家具和地板上,珊卓開始撿拾混在之中的大片垃圾。尚恩現在又進來房間,雙手垂掛,挨著珊卓站著。

「我最近壓力很大。」他開口說話,但沒有移動。「妳可能覺得這裡很噁心,但是我壓力一直很大,所以無法清理。」

「怎麼了,親愛的?」珊卓從她蹲下聚集垃圾的地方站起來。

「我最近壓力很大。」尚恩更大聲地重複這句話,然後對著珊卓的臉咳嗽。

珊卓低下頭來對他眨眼,指向又矮又髒的茶几,上面有台電視。她建議把那台電視搬到書架。「這麼一來,你就可以利用那張茶几喝咖啡。」

尚恩微笑。「但我不喝咖啡。」

珊卓轉身把手放在一座藤編的小書架,書架上頭疊著微髒的雜誌和《懶人成功法:如何什麼都不做又什麼都做》、《心靈雞湯》、《太極氣功:十五條幸福之路》。一本色情雜誌平放在書本上頭,封面的女人微笑,一顆黃色的星星遮住她的陰部。

珊卓愉悅地問:「這裡有什麼你想留下的?」

他回答:「全部。」

所以珊卓開始整理書本,而尚恩又遊蕩離開,雙手掛在身體兩側。你彷彿可以看出他還是小男孩時的模樣。

「不管他有什麼狀況,我都看不見。我看見的只是他心裡有病,真的,做這一行看多了。」她嘆氣。

一個小時後,她結束清理,走到街上去和另一個幾週之前幫助的客戶打招呼。

本文介紹:
創傷清潔工》。本書作者/莎拉.克勞斯諾斯坦;譯者/胡訢諄;出版社/三采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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