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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蔡智恆

「要知道你喜歡吃什麼真的很難。」她說。
『嗯?』
「十年前第一次邀你來烤肉時,問你烤肉時愛吃什麼?問了好幾次,
你只會回答:什麼都好之類的屁話。直到逼你一定要講一個答案,
你才說蚵仔。」她說,「所以從此我每次都會買牡蠣來烤。」
這個我沒什麼記憶,但確實每次在這裡烤肉時都有牡蠣。

「有次吃鹹酥雞時,也是問了半天你特別愛吃什麼?你才說出米血。
所以我每次烤肉也有準備米血。」她說,「待會烤給你吃。」
這個我也沒記憶,但確實每次也都有烤米血可以吃。

「除了蚵仔和米血,你還喜歡吃什麼?」她問。
『什麼都好。』
「又是屁話。」
我沒變,她也沒變,偶而會說出不太適合氣質女孩的話語。

「到底……」她似乎自言自語,「愛吃什麼?」
『妳在問我嗎?』
「沒事。」她笑了笑,拿夾子撥了撥炭火。

其實我到底喜歡吃什麼?根本一點也不重要。
跟她是男女朋友的那段日子,每次跟她一起吃飯,我都是由她決定。
她想吃什麼,我就吃什麼,二話不說。
但她每次還是都會先問:「你想吃什麼?」
『妳想吃什麼就什麼。』我一定這樣回答。
每次每次,一直到分手,都沒例外。

要去哪玩或要做什麼,也是她決定。
晚上去哪?她說看電影,那就看電影。
看哪部電影、去哪間戲院、要不要買爆米花進場、爆米花什麼口味、
飲料要可樂或雪碧、大杯或小杯……
都是她說什麼就什麼。
但我相信如果她說可樂我說雪碧,她一定馬上改成雪碧。

『妳喜歡就好。』是我最常對她說的話。
而且我不是嘴巴說說,一直都是這個原則,從沒改變。
她常說我很寵她、對她超好,就是因為這樣。
但說也奇怪,每當她這麼說時,我心頭總會湧上一股沒來由的心虛。

剛與她成為男女朋友的一年半內,我們幾乎沒發生爭執。
工作時的相處、放假時出去玩,大小事我都順著她。
即使她突然有調皮的念頭,我都會附和,而且付諸行動。
比方她曾提議蹺班,因為她想看大海,想跟海說說話。
於是我們在午休時間離開公司去海邊,讓她站在沙灘上朝海大喊。
我們在下班前悄悄溜回公司,但還是被發現了,挨了頓罵。

她很喜歡海,我們偶而一下班就跑去海邊坐在沙灘上看夕陽。
她會輕輕打開裝耳機的盒子,很溫柔的把耳機線慢慢展開,
然後把耳機的一端塞進她右耳,另一端她會輕輕塞進我左耳。
我牽著她的手,靜靜坐在沙灘上看夕陽,一起聽她手機裡的歌曲。
我們幾乎都不說話,只聽到隱約的海浪聲和耳畔響起的歌聲。
時間慢慢流逝,直到天黑我們才起身準備回去。

把耳機線收進盒子裡時,她會輕輕纏繞,一圈又一圈,緩慢而規律。
直到耳機安穩地躺在盒子裡像是從沒被動過一樣。
她拿出耳機和收回耳機時,所有的動作都很溫柔細心又輕巧。
我喜歡看她手指輕盈靈活的動作,好像手指正在跳芭蕾舞。
平時大剌剌的她,此刻卻纖細無比,我很喜歡這種反差。

有次我們並肩坐在沙灘上看夕陽聽音樂時,耳畔傳來:
「咳咳。花心男,我好喜歡你。很想跟你就這麼坐著,一直到老。」
原來是她預先錄了這段話做成聲音檔,然後從耳機播放出來。
我轉頭看著她,她的臉突然漲紅,我微微一笑。
「欠揍嗎?」她摘下右耳的耳機頭大聲說,「不可以笑我!」
這也是種反差。

我收起笑容,轉身面對她,然後伸出雙手環抱著她。
她在我懷裡伸出手,把塞在我左耳的耳機頭輕輕取下。
我們就這麼相擁著,靜靜聽著海浪聲,直到天黑。

她第一次幫我慶生時,我們一下班便買個蛋糕,然後開車直奔墾丁。
在四下無人漆黑的海邊,她大聲唱著生日快樂歌。
她餵我吃蛋糕,還笑說:今晚您是皇上,請容許臣妾餵您。
我們並肩躺在沙灘上,看著滿天星斗,聊了一夜。
偶而她會翻身在我耳邊輕聲細語,還要我閉上眼睛仔細聆聽。
她說些什麼我忘了,只記得她吐氣如蘭,我彷彿躺在天堂的白雲上。
天還沒亮我們再開車殺回公司上班,一整天工作時都是昏昏沉沉。
我至今仍對那晚星光下她的燦爛笑臉印象深刻。

我喜歡摟她入懷,用鼻尖輕觸她的鼻尖,給她一個愛斯基摩之吻。
她總是會露出微笑,這時她的雙眼和笑容特別迷人。
「我是愛情白痴,你不可以騙我。」她說。
『如果我騙妳呢?』我說,『妳會打我嗎?』
「不會。」她搖搖頭,「我會自認倒楣,躲起來哭。」
顯性的她也許會抓狂,然後興師問罪;但隱性的她,只會偷偷哭泣。

我又給了她一個愛斯基摩之吻,她又笑了起來。
看著她那極具魅力的笑臉,我常會進入一種不真實的恍惚狀態。
我常想為什麼她有那麼多互相矛盾的顯性和隱性特質?
又為什麼並不敏銳的我,總能挖掘出她那躲在顯性背後的隱性特質?

涵貞在烤肉架上放了一塊米血,就一根竹籤串著長方形的東西。
她靜靜烤著,翻了兩次面、刷了兩下烤肉醬。
「好了。」她握著竹籤遞給我。
我點了點頭,順手接過。
咬了一口,是豬血做成的米血,味道還可以。

「好吃嗎?」她問。
『嗯。』我點點頭。
「要不要再烤熟一點?」
『不用。』我說,『這樣剛好。』
如果是這種米血,要烤多久對我而言沒差。

有同事分別遞給我和她一罐啤酒,打開拉環,我們各喝了一口。
「你都只喝一小口。」她說。
我微微一笑,心想是妳喝太大口了吧,但沒說出口。

「你這樣要喝到什麼時候才能醉。」她說。
『為什麼妳老是想看我喝醉?』我問。
「我想看看你喝醉後,話會不會比較多。」
她說完後露出微笑,但沒有勸酒或逼酒的意思。

我並不是很沉默寡言的那種人,只是跟她在一起時不主動表達想法。
她有想法或意見,我會贊同或附和,即使那些想法很古怪。
交往一年半內我偶而會闡述我的想法甚至反駁她,之後便沒了。
勉強形容的話,在交往一年半之後,我像鸚鵡。

她住家裡,跟父母還有兩個妹妹住在一起。
我以男朋友身分去過她家幾次,也跟她妹妹們算熟。
她很重視家人,跟家人的感情非常好,連結也很緊密。
但她除了家人外,也很重視朋友,人緣又超好。
她有小學、國中、高中、大學等同學,還有同事,
又有因緣際會而結識的各式各樣朋友群。

我和她是同事,又住在同一座城市,應該隨時隨地都可以相聚。
交往一年半內也確實如此。
但一年半後,獨處的機會卻急遽減少。
通常都是因為她有家人或朋友的活動而無法與我獨處。
比方禮拜天跟朋友爬山或是跟我去郊外走走,她會選擇朋友。
她的回答總是:因為是男女朋友,所以來日方長。
這些我都知道,也能理解,但總不能十次中,十次都選擇朋友吧?

那麼下班後去海邊坐在沙灘上看夕陽呢?
「這樣回家就太晚了。」她說,「我家人已經在吃晚餐了。」
『那妳就別在家裡吃晚餐。』我說,『我們兩個人在外面吃。』
「不要。」她搖搖頭,「這樣對我家人很不好意思。」

只要我邀約,每次都被打槍,沒有例外。
被打槍的次數多了,我忍不住說:『這次應該陪我了吧?』
她聽到時臉色會變,然後口氣變凶:「為什麼我不能跟朋友去玩?」
我一再解釋,我說的是「程度」的概念,不是Yes或No。
意思是大多數的情況可以跟朋友相約,只要少數或偶而跟我一起。
但她的回答總是極端:「是不是都不要陪朋友或家人,只能陪你?」

『我沒有這個意思……』
「乾脆我每天都陪你,這樣可以嗎?」她加重語氣,「可以嗎?」
她已經動怒,我如果再講出任何話語,都是往火上加的油。
一旦陷入這種衝突,都是不歡而散,很僵的氣氛會持續好幾天。
我要再三道歉,也必須花很多時間和心力去化解,才能回復正常。

跟她在一起後的第二個生日剛好是假日,我問她能不能一起慶祝?
她說她和妹妹們要在家裡幫我慶生。
我說可不可以只跟她一起慶生?
「妹妹們要幫你慶生,那是她們的好意。」她臉色又變了。
我趕緊解釋說我知道,也很感謝,但如果能只跟她慶生會更好。
如果不行,那可不可以慶生後留一些時間讓我們兩人獨處?
「妹妹們很高興要幫你慶生,你如果嫌棄就不要慶生了。」她說。

結果這年的生日,我是在手機收到訊息:生日快樂。
從此我就成了鸚鵡,不管她說什麼,我都說好。
「明晚要跟幾個大學同學聚餐。」『好。』(雖然那晚是耶誕夜)
「星期六要跟家人出去玩。」『好。』(雖然那天是西洋情人節)
「後天跟朋友約好去台北。」『好。』(雖然那天是七夕情人節)
我相信如果她說要跟朋友去北極冰山裸奔,我也會說:好。

之後每年的生日,都是只在手機收到生日快樂訊息,直到分手為止。
我也很配合用手機回覆訊息:謝謝,我很開心。
我是隻訓練有素的鸚鵡。

總之在一年半之後,我和她相處的時間和空間,絕大部分都在公司。
她的分際很清楚,只要在公司,我和她就只是同事,不會特別親密。
甚至仔細比較的話,她可能跟其他同事更親密。
如果我是個愛吃醋的人,可能得常吃幾個男同事的醋。
處在這種同事關係的時空中久了,常常會令我錯亂。
我和她真的是男女朋友?還是其實只是熟一點的同事?

每個人的心,被愛情、親情、友情、事業、財富、名聲、權勢等等
七情六欲所占據。
也許一般人的愛情,平均占內心的30%,重感情的人可能有50%。
而涵貞,我想愛情應該只占她內心的10%。
最多10%,不會再多了。

※ 本文摘自《貞晴》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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