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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陳宛萱

「Bedankt voor de bloemen uit Nederland!」(感謝來自荷蘭的花)─每年復活節教宗致詞時,總會用荷語感謝送花到梵諦岡聖彼得廣場的荷蘭花農。看著早已過了古稀之年老教宗趴在麥克風講桌前,要用六十五種不同語言祝賀世界各地的天主教徒有個愉快的復活節假期,真讓人感嘆教宗也不是好當的。教宗的問候不管是哪國語言,通常只是一般性的宗教性問候,只有荷語的部分,教宗會特別提到荷蘭的花,讓許多即便不是天主教徒的荷蘭人聽了也覺得親切。

庫肯霍夫花園(Keukenhof)是荷蘭最重要的景點之一,也是世界規模最大的花園。每年園方種下七百萬顆球莖,在短暫的兩個月開放期間內,等待著全球各地旅客的造訪。

感謝贈花數十載

這個感謝贈花的例行插曲,其實是前任教宗若望.保祿二世留下的傳統。1985年的復活節,正值教宗風波不斷的訪荷行程前夕,荷蘭花農第一次把花帶到聖彼得廣場。然而當時的荷蘭社會卻與這些花農的立場大相逕庭:絕大多數的荷蘭人自認思想開放、走在世界前端,認為教宗是封建保守勢力的代表,國內的天主教會也藉此掀起改革浪潮。教宗抵達荷蘭時,只有數千個民眾到場歡迎,與其他國家動輒幾萬人迎接的場面大不相同,隨後他到荷蘭中部城市烏特列支時,甚至遇到大規模的抗議與投石攻擊。一年後,荷蘭花農再次把花送到聖彼得廣場,教宗說話了:「祝福你們有個美好的、快樂的復活假期!」停了兩秒鐘,他說:「非常感謝你們送的花!」

此後近三十年至今,「感謝贈花」成了荷蘭人與教宗之間,若不是唯一,至少也是最親密的直接互動。荷蘭繼續唱著仇視保守教廷的反調,教宗繼續重申那千百年的傳統,只有在這一年一度的贈花與感謝的儀式中,雙方暫且歇下了疙瘩,一起慶賀大地回春、神恩重返的喜悅。若望.保祿二世在他驚險的荷蘭行後,選擇用這種方式重新與荷蘭信眾建立關係,是以德報怨呢?還是他洞察了荷蘭人做作的反骨不過是裝腔作勢,一切都只是錢的問題,那還有什麼比幫荷蘭花卉業做免費廣告更能讓荷蘭人開心呢?

每個荷蘭大小城市都一定有一座宏偉的教堂,近年來因為荷蘭人對宗教越來越冷漠,大部分的教堂通常終年深鎖,只有婚喪活動時才開放。

寬容與鬱金香

雖然地位已不如以往重要,宗教的痕跡仍長存在荷蘭生活中。除了一間間被改建為書店、餐廳的廢棄教堂,除了深夜裡無人觀看的教會節目,宗教在荷蘭還留下婷婷的花影、幽幽的陣陣餘香,亦即儼然已成為荷蘭代名詞的鬱金香(tulip)。但事實上,鬱金香的原產地並非荷蘭,而是奧圖曼土耳其帝國、今日的中亞一帶。早在西元1000年左右,鬱金香在當地就已是廣為栽植的觀賞用花卉。直到十六世紀末,透過兩個植物學家的友誼,鬱金香才被傳進了歐洲。巴斯貝克(Ogier Ghiselin de Busbecq)被指派為奧圖曼帝國的大使後,仍與他留在維也納皇家花園的前同事、好友,也是當時歐洲最著名的植物學家卡羅勒斯(Carolus Clusius)保持密切聯絡。植物學家出身的巴斯貝克抵達奧圖曼後,對鬱金香驚豔不已,連忙將它介紹給遠方的好友卡羅勒斯。

另一廂,身為新教徒的卡羅勒斯漸漸對維也納保守的宗教氣氛感到窒息,因此當他得到荷蘭萊頓大學的邀約,他立即決定移居社會氣氛較為寬容的荷蘭。1593年,他在萊頓創立了世界上第一個以觀賞用途為主的植物園,也是在這裡,他種下了一系列不同品種的鬱金香,成為今日荷蘭鬱金香的基礎[1]。鬱金香落土荷蘭,如此也必須感謝荷蘭長期以來的「寬容」盛名;卡羅勒斯為了得到直接面對上帝的自由,來到了荷蘭,形同是上帝將鬱金香賜給了這個沙土鋪蓋的低地國。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事,就跟神恩扯不上什麼關係了。

大仲馬筆下的純黑色鬱金香事實上還未面世,但深黑紫色的Queen of the Night(夜后)已經相當近似。

鬱金香狂潮

荷蘭花市上的第一批鬱金香,其實都是從卡羅勒斯的花園裡偷來栽培的。幾年間,鬱金香明豔的色彩、高雅的氣質與香氣,迅速擄獲了荷蘭上流社會的心;一種鬱金香特有的病變創造出變化無窮的罕見品種,加上球莖可以長期保存,讓鬱金香產生奇貨可居的收藏價值。如此它吸引了來自世界各地的名商貴冑,爭購罕見的鬱金香球莖以表彰個人財富與社會地位;大仲馬(Alexandre Dumas)的著名小說《黑色鬱金香》(Tulipe noire)就對這場鬱金香狂潮做了極端生動的描繪。最昂貴的品種「奧古斯特」交易價值等同一塊十二英畝的土地,到底值不值得呢?值得值得,搶下這全荷唯二球莖的買家嚷著。人們的崇敬與忌羨,原是千金難買,買下球莖讓他一夕翻身,連國王教宗都不得不投來欣羨之眼。

這看似無窮無盡的市場需求,讓鬱金香球莖的價格以倍速飆漲。有一點資產的人不管是僕役廚娘還是雜工,忙著以賤價拋售家產變現,投入鬱金香市場滾錢。到了1636年,市場崩潰已是迫在眼前的事實,還是有大量的投機客短進短出,尋求暴利,祈禱自己不是那個最後握有球莖的倒楣鬼。然後,泡沫破滅啦,人們睜開眼一看,才看見原來球莖還是球莖,不是黃金。不得不誇獎昔日荷蘭政府的是,他們狠下心來不金援不補償,因為投機失利被視同為賭輸錢,政府不應該給予援助獎勵賭博。可惜今日的政府沒有這樣的骨氣,只懂得用納稅人的血汗錢為不負責任的金融投資業者擦屁股。

化做春泥

鬱金香熱的泡沫讓許多人致富的美夢一夕破滅,荷蘭人與鬱金香的緣分卻沒有因此終了。甩開了鬼遮眼的暴富夢,荷蘭人又開始腳踏實地地掙起錢來了。雖然許多人會把荷蘭人跟海洋與冒險聯想在一起,那其實只是荷蘭性格的一半,有一半的荷蘭,是牢牢地嵌在土裡的─就像鬱金香的球莖一般,就像他們的國民食物馬鈴薯一般。在寒冬濕冷的泥土裡埋下球莖,等待著它在春天的綻放,象徵著重生、象徵著解放;望著它從長久的黑暗底伸展綠芽,隨之舞轉出燦爛典雅的花苞,似乎將荷蘭人某種土悶的愁鬱感也一起釋放出來了。

在這小巧的美好裡,荷蘭人找到他們廉價的救贖,他們最可靠的神聖恩典,撫慰了他們歷史的瘡口、心裡的疙瘩。因此他們年復一年地把這花送到教宗的面前,向他炫耀著荷蘭的奇蹟。然後他們用荷蘭另一半的商人性格,將荷蘭的花朵賣到世界上每個角落。今日,荷蘭供應全球60%的花卉:鬱金香、水仙、百合,多是球莖類的花卉。即便無一是原產於荷蘭的植物,它們的內鬱與張揚與荷蘭矛盾的民族性兩極相輔相成,有如原本就是一夥兒從荷蘭的娘土裡誕生的。

哦,是的,它們從荷蘭的砂土裡冒了出來,轉眼化成了錢幣,散發著錢的銅香味。無可置疑地,一個荷蘭式的奇蹟。

[1]第一個把鬱金香引進荷蘭的,其實是荷蘭商人格納(Guesters)。但是在卡羅勒斯的推廣下,鬱金香才得到大眾的重視與喜愛。

※ 本文摘自 《荷蘭式快樂》,原篇名為〈神聖、金錢與鬱金香〉,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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