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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一旦進了樂生大門,形同終身監禁,再無自由念想

文/鄭名翔

民國四十年,正就讀建中二年級的湯祥明,在校內被抽驗出得到痲瘋病,當時政府的強制收容政策,迫使他必須放棄學業。他不想進入樂生院,但樂生院的宣傳車卻天天到他家的村鄰宣傳他得病的消息──在當時痲瘋病被稱為「苔疙病」或「癩病」,人人都害怕被傳染,村子裡容不下他,他不得不離開家鄉來到樂生院。受過日本教育的媽媽完全不能接受他得到這種病,對外宣稱湯家的二兒子已經死了。他的病切斷他對未來的憧憬,原本就要論及婚嫁的青梅竹馬也為了這段看不到結果的感情黯然剃髮出家。他失去了青春、家人、愛情、自由,最後樂生院成為他唯一的小小世界。

許麗明,年輕時一場大病使他丟了工作,也種下痲瘋病根,原本打算志願入伍分擔家計,但卻在體檢時被驗出痲瘋病。一夕之間同袍不敢接近他,軍隊也不要他,當年的他就像現在的我們一樣,需要家庭、渴望愛情、憧憬未來,卻因為這場病使得一切成為泡影,他抱著最後一絲絲的希望自願來到樂生院,期盼接受治療後能夠回到故鄉迎接未來的美好人生。但戒備森嚴的樂生院,以圍牆、拒馬、鐵絲網禁錮了所有的病患;而社會上對痲瘋病患的汙名化使得病患終生被歧視、排擠。樂生院成為一座孤島,從踏進樂生院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一生歲月將埋葬在這裡。

許麗明感慨說道:「一旦進了樂生大門的痲瘋病人,就形同入監服刑。」不同的是,服刑總有期滿出獄的一天,在樂生,卻是終身監禁的折磨,自由,只成了奢求。類似湯祥明、許麗明的爺爺奶奶還有六十幾位,他們都在年輕時被迫帶進樂生院接受隔離治療,一同經歷發病、抵抗、歧視、孤單的生命,最後只能默默將自己的思念、夢想鎖在破舊的矮房之中,把社會對痲瘋病的歧視與誤解寫進他們的生命、寫進樂生院斑駁的建築裡。

在惡魔的詛咒下倖存──痲瘋病人

四○年代左右曾經被視為不治之症,如今已可完全治癒並不再具傳染力的痲瘋病,醫界學名稱之為「漢生病」或「韓森氏病」(Hansen’s Disease)。這是一種由痲瘋桿菌所引起的慢性傳染病,患病的人在皮膚上會出現白斑或微紅的斑塊,而後逐漸在外貌上產生巨大的變化,如鼻梁坍塌、眉毛脫落、指骨關節內縮、感官麻痺退化等。因為當時醫療技術無法醫治且被認為具有高度傳染性,因此痲瘋病被視為是最可怕的傳染疾病之一。古今中外,人們都用隔離的方式處理痲瘋病患,在中古世紀的西方就曾發明「痲瘋船」,將所有痲瘋病患集中留在船上,隨河流漂蕩不准靠岸。對於一般人而言,這種「外貌巨變卻還活生生的存在」是惡魔的詛咒,這些病患沒有存在的權利,當然也不屬於任何國家、任何地方。

日治時期,日本政府認為痲瘋病是最不文明的疾病,甚至將病患視為國恥,於是採取完全隔離的措施,興建「癩病療養所樂生院」(舊址於今新莊地區),將全島的痲瘋病患隔離於院內治療,使他們一輩子都不能與外界接觸,希望徹底根除這樣的疾病。同樣的隔離政策延續到國民政府時期,癩病療養所樂生院也正式更名為「台灣省立樂生療養院」。

經過六十多個年頭,隨著醫療技術的發展,痲瘋病幾已絕跡,也不再是人見人怕的恐怖疾病,樂生院不再收容新病患,從此安然坐落於車水馬龍的台一線旁,小山丘上一排排老樹與古意盎然的小平房錯落,這裡是一塊遠離塵囂的小園地。路旁矗立的石碑上刻著「以院作家 大德曰生」,樂生院成為最後一批痲瘋病人的家,他們在這裡待了六十餘年,終有一天也將年老逝去。這裡見證了台灣一百年來的公共衛生發展史,也成為台灣人反省疾病人權的珍貴古蹟。

樂生院保留運動所反映出來的意義,不僅只是一個文化古蹟的去留問題,如同樂生院民之間所留傳的一句話:「犯人關久也會放,不像苔疙一世人。」道出過去這個國家對於痲瘋病人基本人權的傷害,而當國內的醫療技術日益進步後,政府要如何照護並彌補這些被長期隔離的病患,也反映出這個國家對於人權的反思與尊重。但是從樂生保留運動中,我們卻見識到當權者再一次複製過去的隔離思維,不但忽視院民的需求,也踐踏了台灣社會對於人權應有的尊重。

樂生院拆除夢魘

二○○二年,台北縣政府與捷運工程局將樂生院區劃為新莊捷運機廠的預定地,並且逐步進行強制拆除。六十幾位年邁孱弱的樂生病患早年因為台灣社會抱持錯誤的疾病認知,被迫隔離禁閉於此,相隔六十年後,有關當局卻又以偏執的發展主義再度剝奪他們生存與居住的權利。文明、經濟成為一種洗腦的口號,為了追求建設與開發,帶給無力反抗的弱勢者一次又一次揮之不去的夢魘。

隨著拆除行動陸續的進行,山坡也開始出現小規模走山,為此捷運局預計在迴龍地區的台一線邊建一棟新院區,安置不良於行的老院民,但新院區的設置並未考量到院民的需求,現代式的醫療大樓讓這些大多只能依賴代步車移動的院民出入困難,再加上病患多半身體皮膚都相當乾燥,使用空調的大樓反而對病患造成更大的傷害。不知道何去何從的院民,這一次決定不再妥協──他們拖著疲病老弱的身軀站出來,讓社會大眾聽到他們的心聲,也要向這個不公不義的國家機器討回屬於自己的尊嚴與權利。

樂生院保留運動開始

就在二○○四年,台灣近代社會運動史中,最具代表性的一役──「樂生院保留運動」開始了。

由樂生院民所成立的樂生保留自救會,及年輕學生所組成的青年樂生聯盟成為這次運動運作的核心。當局者的無能,讓外界誤以為,樂生事件是對捷運通車抱持期盼的新莊居民,與希望保留家園的樂生院民之間的對立衝突,然而錯誤的決策才是造成新莊居民與樂生院雙輸的根源。

為了扭轉這樣的局面,自救會與樂青聯盟首先試著將樂生議題提高成為文化層次,欲藉由古蹟認定使樂生院得以被保存。

早年許多國家多半都是以隔離作為根絕痲瘋病的手段,如今包括日本、韓國在內的國家紛紛為當年的錯誤疾管政策道歉,並做出賠償、原地保留,然而在台灣反而要強拆樂生院,等同是再一次地蔑視院民權利,重覆過去錯誤。於是聲援樂生的群眾轉向行政院文建會提出訴求,希望將樂生院列為古蹟,這不但是留給院民一個合適的生存空間,同時也是讓台灣社會能夠藉此見證、反省台灣近代防疫史與疾病人權的觀念。

二○○五年年底,文建會依照《文化資產保存法》先將樂生院列為「暫定古蹟」,有效期限為六個月,在這短暫的時間裡,樂生保留運動的參與者必須採取更多行動,對抗捷運局的拆除動作。抗爭開始分頭進行,樂生保留自救會首先針對過去錯誤的隔離向日本政府要求道歉與補償,同時,也著手在台灣的立法院中推動《台灣漢生病友人權保障條例草案》,希望透過立法的方式保障樂生院。

到了二○○六年,樂生保留運動更加快速開展,包括樂生高中聯盟、基督徒關懷樂生聯盟、樂生動物部落、樂生傳播青年聯盟等紛紛響應成立;醫學院的學生在醫界發起連署,獲得許多醫療工作者的支持;各式文化表演團體也以文化節的形式提供樂生運動不同的能量,其中又以樂生那卡西最引人注目,這個以樂生院民為班底的樂團,是由曾參與各式勞工抗爭運動的工運樂團──黑手那卡西號召院民所組成。

由於當時的副總統呂秀蓮在一次協調會中脫口說出的一句話:「耽誤國家重大建設,你賠得起嗎?」使得黑手那卡西毅然決定投身樂生運動之中,協助院民自行譜曲作詞,甚至推出專輯並舉辦音樂會,一遍又一遍地用歌聲反問政府──我們因為錯誤的政策而被剝奪的人權、尊嚴與家園,你咁賠得起?

※ 本文摘自《公民不冷血:新世紀台灣公民行動事件簿》,原篇名為〈樂生院的兩三事〉,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