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犁客

犁客

每天半夜走進文字荒田耕作的莫名其妙生物,雜食亂栽,還沒種出一顆果實,已經犁整下畦荒地。

文/犁客

「我現在回想我一輩子碰到很多奇奇怪怪的人,是一般在那個年代不太容易碰到的。」葉言都這麼說,但倘若讀者對「葉言都」這個名字有點印象,或許會認為「葉言都才真是個奇妙的人」。

葉言都畢業於台大歷史研究所,畢業後進中國時報當編輯、沒多久被派駐美國成了辦事處主任、調回國後轉職成財務長,後來一路當到副總經理;退休之後,彷彿繞了個大彎,葉言都回頭繼續唸歷史博士,同時在學院裡教授歷史,2019年時還出版兩本談南北朝的普及歷史書。

「台大歷史系的學術性很強,很多人會繼續深造,當然有人畢業後出來做生意之類,但我沒有商業基礎,普通的會計學都不懂。」葉言都說,「唸碩士的時候,有時會到中央研究院去查資料,那時交通不發達,去中研院中午大概就是在那裡吃飯;那裡天氣不好、常常下雨,我吃了飯在院裡走動時自問:我以後想在這裡工作嗎?答案是否定的。」既然不想繼續學術研究、又沒法子從商,「我想了一下,最後的答案就是新聞媒體。這是一個很自然的抉擇,也是一個不得已的抉擇。」

葉言都退伍後在中國時報的〈人間副刊〉當編輯,「有幸在王健壯、高信疆兩位手下做過事,也有幸見過一些文藝界的名人,例如和古龍吃過飯。古龍先生一頓午餐就喝掉一瓶XO,我親眼目睹。」到中國時報舊金山辦事處任職後不久,遇上美國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建交、與中華民國斷交的歷史事件,「那時其他報紙的資源很多,我的人力有限,到處都有遊行,該採訪什麼?後來選擇自己到喬治亞州採訪。」喬治亞州不是美國的政治中心,不過當年美國總統卡特出身喬治亞州,葉言都得到消息,知道卡特在年末要回鄉度假,在美國的幾個華僑和學生團體會到那裡向卡特抗議,「到了那裡,我發現我是唯一的台灣記者;當時和同業做出來的報導相比,我可以說我們雖然資源很少,但報導並不遜色。」

七零年代末期到八零年代身處第一線新聞現場,葉言都親身參與、經歷許多政治及媒體環境的重大奱化,認識奇人、遭逢奇遇,大多與工作場域有關。不過,唸歷史後來當編輯不算奇妙,但沒有財會背景後來卻當上財務長就有點奇妙了;唸歷史寫了普及歷史書不算奇妙,但時間往前回溯三十年,葉言都出版的第一本書並非歷史研究,而是短篇小說集,這本小說集有段時期裡還成為台灣科幻迷口中的「夢幻逸品」等級作品,這,就有點奇妙了。

〈古劍〉就是我的碩士畢業感言

1987年,葉言都出版《海天龍戰》,收錄五篇短篇科幻小說;開卷第一篇名為〈古劍〉,以一個勤習武藝、發願行俠仗義的青年為主角,初讀像是武俠小說,但到了最終正邪大戰時,卻出現意想不到的結局──這個結局是〈古劍〉被納入廣義「科幻」的主因,不過葉言都創作的時候,想的倒不是刻意符合或顛覆類型。

「拿到碩士之後去服兵役,那時被分配到屏東東港的空軍幼年學校當教官;快退伍的時候,下一批教官也來了,比較清閒,有些同事開始準備留學考試,有些找工作,我就變得很徬徨。」葉言都說,「雖然兩位碩士論文指導老師希望我唸博士,但我沒打算繼續走學術路線,那該不該設法去商業界找工作?有一度打不定主意。我已經唸了七年歷史,未來到底管用、不管用?就像故事裡去找古劍的主角一樣──所以坦白說,〈古劍〉就是我的碩士畢業感言。」

〈古劍〉雖是「畢業感言」,但《海天龍戰》裡最早動筆、葉言都退伍之前創作的,是〈高卡檔案〉。

「那時國內推動『兩個恰恰好』的家庭計劃,我聽說台北有某個醫院提出可以篩檢男性精子、提高生男生的機率,因為傳統觀念重男輕女,所以我一聽就覺得這個會出問題。」葉言都說,「但是我只是個快退伍的預官,投書也不會有什麼用,所以我決定把它寫成小說。」

〈高卡檔案〉的敘事方式與一般小說不同,以年邁主角回顧自己重閱的機密檔案內容串接而成,「我一開始寫就遇到問題──這故事會牽涉到很多人,可是我那時沒有足夠的生活經驗;然後我想到自己一直唸歷史,對檔案格式很熟,所以就選用這種方式寫。」葉言都說,「以成品來看,這種方式是成功的,用一般方法寫反而吃力不討好;不過我也只是誤打誤撞,是不得已的。」

純粹的寫實主義

海天龍戰》裡收錄的作品,大多在八零年代中後期創作,那時葉言都工作與先前相較略為輕鬆,接觸的大量資訊於是成了創作的源頭。

「當時《中國時報》只有三張,編譯室要處理的外國資訊很多,有時覺得有什麼資料有趣、但又沒有版面放,他們就會交給我。」葉言都說,「我喜歡戶外活動,又因為工作必須閱讀大量資料,所以拿到有趣的題材,就有機會寫成小說。」

或許因為如此,葉言都的作品有時會被稱為「最不科幻的科幻小說」,內容常與歷史及現實相關,充滿寫實特色;換個角度看,「科幻」核心其實在處理現實問題,葉言都選擇創作的題材與技法,正呼應了科幻的核心價值。

「我讀很多翻譯小說,喜歡麥可.克萊頓、湯姆.克蘭西,也喜歡寫《華氏四五一度》的布萊伯利。《華氏四五一度》曾經兩度被改編成電影,第一次是大導演楚浮拍的,他說拍這部片就像把原著一頁頁撕下來塞進攝影機繞一圈,影像就出來了──這個東西對我來講,是影響我寫作風格的重要因素。」葉言都說,「我可以說,我的小說走的是純粹的寫實主義路線,也是一種最傳統的小說寫作方式。我的小說裡面絕對沒有『意識流』什麼的,因為我開始寫作時奉為圭臬的那些大師,他們都是寫實主義,而且其實『意識流』我根本也不會寫,哈。」

海天龍戰》在2008年出了新版,2020年三度出版,更名為《綠猴劫》。葉言都直言自己今後將盡力進行「普及歷史」的創作,這展現了與他創作小說直接面對大眾讀者的技法選擇,但也意謂著讀者很難再讀到他的科幻小說新作。《綠猴劫<》中收錄的各篇之外,葉言都僅有的另一篇科幻小說名為〈觸靈娘〉,居然是個愛情科幻故事,曾刊出於《印刻》文學生活誌。

有趣的是,《海天龍戰》被視為「夢幻逸品」、現在仍然值得一讀的原因,是《綠猴劫》中提到的氣象戰、生化戰等「科幻」設定,在初版三十二年後的現今讀來,彷若預言。

「這個嘛,」葉言都露出微笑,「人類的歷史,常是這樣的。」

彷若預言:

  1. 當年那本不合時宜的書,現在變得「很合時宜」
  2. 這隻鳥應該檢疫,有病治療,治不好焚毀;然而其他人卻不這樣想……
  3. 是寓言,也是預言:《海天龍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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