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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家安
1987年生的宜蘭人,在哲學系所打滾了九年,最希望的是有朝一日哲學家講話能讓大家都聽得懂。

因為當你越渴望勝利,越容易忽略勝利之外的成就和成長。身為這種心態的受害者,我想跟大家分享一點心得。

在各種地方教論說文和批判思考,總是有人會問,那平常該怎麼練習比較好?我喜歡這種問題,因為它代表學生了解論說和批判不只是知識,而是能力和習慣,需要練習才能掌握並自然應用出來。然而,我給的答案通常第一眼不會讓學生很喜歡。

平常該怎麼練習論說文和批判思考?我會說,如果你有參加辯論社,或者練習寫小論文、社會評論,當然很好,如果都沒有的話,可以去打筆戰。

真假?學生多半不覺得打筆戰是好主意,筆戰在他們心裡形象很差:打字跟你不認識的人互罵,誰先停止回文誰輸。這能學到什麼有價值的東西?

這種做法確實學不到東西,不過這不是筆戰的問題,而是人對筆戰的「勝利迷思」導致的,以下我進一步說明這件事。

筆戰為贏而打,註定悲劇

「誰先停止回文誰輸」當然是比較誇大的說法,不過一般人在網路上跟意見不同者發言討論時,或多或少確實抱著期待,希望對方改變立場認錯。我們可能不會把筆戰看成比賽,但是我們會想像:當對方認錯或承認我們對,代表我們達到目的、勝利了。

在我看來,這種心態同時造成幾個壞後果:

  1. 這種心態預設了不太可能達成的目的。事實上會在筆戰裡認錯的人絕無僅有。人很難被說服,而且總有面子包袱。就算你的對手被你說服而改變立場,基於面子,也不見得會讓你知道,更罔論認錯。是的,死不認錯不是好習慣,但這卻是人普遍持有的習慣。如果你把對方改變立場認錯當成參與網路討論的主要目標,你會認為自己參加討論多半是白費功夫,因此心情差、對筆戰態度負面。
  2. 這種心態讓自己表現得更糟。如果你急於「打贏」,希望展現出自己對、對方錯,你可能會養成一種常見的習慣,用自己可以決定的措辭來把對方描述成不認錯的輸家,你會說對方「不要硬凹」、「只是詭辯」、「還在跳針」、「終於崩潰」。這些措辭看起來很有氣勢,但也會讓你高估自己說法的說服力,阻礙你做出真正完整的論證。此外,人在想要贏的當下,往往更容易困於各種心理偏誤,不容易公平對待別人的意見。
  3. 如果你只想打贏筆戰,可能會忽略筆戰裡其他值得做的事情,例如:不管能否讓對方認錯,盡力把自己的立場、想法、論證交代完整。

如果把筆戰當成一種練習,重點應該是你從筆戰當中磨練了多少理解和表達的技巧,而不是對手是否讓步。因為給定現實,你沒辦法保證對手會公平的對待你。

當然,有時候我們有理由相信,因為對手可能不會公平對待自己,所以當自己的好論證沒受到肯定,這可能只是對手拉不下臉、在硬凹。然而,如果你把指責對手硬凹當成打筆戰的手段,則可能又落入上文描述的狀況裡,用指責取代說理,失去從筆戰練習的機會。

確實,若你盡力說明,但對手毫不讓步,否定你的所有說法,這也不會很好受。你會覺得討論毫無進展,徒勞無功,並且也無法知道自己提供的說明有哪些可改進之處。在這裡,我同樣建議把注意力從單一對手的反應抽開。當你在網路論壇或公開的社群平台打筆戰,可以看看其他旁觀者對你的說法有什麼意見。

如何從筆戰練習思辨

當你在網路上對不同意見者說明自己的立場,並且不把「是否打贏筆戰」當成唯一關注要點,在一來一往之間,你可以體會筆戰其他正面積極之處:

  1. 比起剛開打時,我是否更理解對方的立場和背後的理由?我是否發現自己當初對對方的理解有可修正之處?
  2. 對方縱使依然不同意我的立場,但是否對我提出的某些理由或事實也表示贊同,或至少沒有反對?
  3. 比起剛開打時,對方是否更理解我的立場和背後的理由?
  4. 我的說法有說服旁觀者,甚至讓他們學到新東西嗎?

以練習思辨的目的出發,上述檢驗都各有意義,反映了參與者付出的理解、表達和論證建構能力。只要人嘗試把注意力從是否打勝比賽移開,並關注自己從筆戰理解了多少別人想法、說明了說少自身想法,就有機會享有這些訓練效果。

警語

以上我試圖說明,若搭配適當心態,筆戰可以有論說文、批判思考的實戰練習效果。然而,我並不是在主張人只要猛打筆戰就可以學會批判思考和寫論說文的技巧。論說和批判能否做得好,取決於能力和習慣,但也有知識基礎,例如《論文教室》這樣的書,就說明了各種理解和批評論證的眉角,掌握之後,從日常討論到寫論文,都很容易應用。

此外,我也想提醒大家:

關心對手:前面我主張,當你適度把注意力從對手的反應移開,可以在筆戰裡建立更好的說明。然而這並不是說你完全不用把立場相異者的反應當一回事。一方面,你有機會從對手的反應得知自己哪些地方說明不夠完整、對對方有哪些誤解。另一方面,如果你跟親友打筆戰,你當然有理由關注他的反應和他對你的看法。

停損點:就算只是練習,也不是每場筆戰都值得打。如果你的對手堅持停留在嘴炮金字塔底,而周遭其他觀眾並不在乎說理和事實,你大概學不到什麼東西。筆戰大多讓人心煩氣躁,不愉快的筆戰可能會毀了你的一天。如果某個討論讓你覺得很不開心,我會建議在心裡用「特定任務執行之後是否得到預期結果」這個格式來設下停損點,例如:「在這個問題上面,如果我再回文一次,而對方還是看起來沒有理解,那我就去玩《集合吧!動物森友會》」。

保護自己:筆戰不是什麼愉快的事,人在筆戰裡可能會說出讓別人受傷、自己後悔的話。在網路時代,公開發言也可能引發公關危機。你有理由仔細考慮自己能否接受這些副作用和風險,並且慎選自己在網路上發表的內容。

※感謝黃HL紫翎給本文初稿的諮詢意見。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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