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犁客

犁客

每天半夜走進文字荒田耕作的莫名其妙生物,雜食亂栽,還沒種出一顆果實,已經犁整下畦荒地。

文/犁客

距今六十多年前,東京池袋,有個台灣人想賣台灣小吃掙錢過活,那時距離二戰結束沒幾年,從台灣回到日本的日本人不少,想像中賣台灣小吃應該有搞頭。不過他轉念一想,二戰結束後從中國和滿州回到日本的日本人更多,要做生意,應該瞄準大目標才對。

於是,這人推翻本來想賣台灣炒米粉的想法,改賣水餃和大滷麵;這個計劃果然奏效,這人賣的水餃和大滷麵非常受歡迎,本來做的是類攤販式的「屋台」,兩年後就改成了店面。這家店見證了池袋西口從戰後黑市到霓虹閃爍的過程,口味滿足了許多日本人、中國人和台灣人的胃口;這人鎮日在吧台後頭忙碌,生意最好的那段時期他連吃飯都得蹲在吧台後面解決,店面進帳極佳,但這人沒打算拓展業務開分店──開店起因是為了錢,而不需為錢煩惱之後,這人的選擇不是「賺更多錢」,而是回頭面對本來因為生計而無暇顧及的志業。

畢竟這人超級浪漫。

說他「浪漫」,並不是說他的想法虛無飄渺、不切實際,而是說他為了一個難以達成的目標,義無反顧地投注了所有人生。

這人出身日治時代的台灣望族施家,政治啟蒙很早,到日本早稻田大學留學時學習馬克斯主義,思想更加左傾──左傾到他在二次大戰的時候,跑到中國,成為中國共產黨的地下情報員。不過,中國共產黨一直是用理想化口號做下三濫招術的好手,所以這人過了幾年就看清事實、對中共幻滅,跑回台灣;但因為他仍充滿革命精神,主張台灣獨立,所以被中國國民黨政府以叛亂罪名通緝,於是他才跑到日本。

出身望族不是隨便說說──他知道自己被特務盯上之後,是隨手從阿嬤床頭抓了現金和金條就出門偷渡了;充滿革命精神也不是隨便說說──他會被國民黨政府通緝的主因,是他打算行刺當時被神格化的最高領袖蔣中正。

超級浪漫也不是隨便說說。這人在日本開餐館賺了錢之後,開始寫作台灣歷史相關書籍、反對國民黨政府的集權統治方式,一直到戒嚴時期結束,他的作品都仍被列為禁書。他出身上流階級,但能夠在龍蛇雜處的環境生存,他熱愛哲學,但不允許自己光說不練──這人完全是個革命家,同時也是政治家、歷史學家與作家;九零年代初期他回到台灣時已經七十幾歲,仍然努力推動、聲援,甚至親身參與各式議題的相關活動。在那些活動現場,常會聽到大家稱滿頭白髮的他為「歐吉桑」。

這人名叫施朝暉,不過更多人知道的,是他的筆名「史明」。

2016年,九十八歲的史明獲聘總統府資政,同年,他寫完回憶錄,隔年還替自己早年作品《臺灣人四百年史》做了圖文精華版。

2020年,《史明回憶錄》電子書上架。五十萬字的壯闊人生歷程,近千張的珍貴影像紀錄,同時也是台灣、中國、與日本各種政治結構及主義思想相互撞擊的精采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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