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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唐隱

上朝的時間早就過了,皇帝還留在延英殿中,而沒有前往舉行常朝的紫宸殿。
皇帝在哭泣。
他已經哭了很久,自己也覺得差不多,該哭完了,可眼淚就是源源不斷地湧出來。
送來噩耗的左金吾衛大將軍李文通、被皇帝緊急召見的宰相李吉甫和鄭絪都在殿前靜候著。隨著時間的流逝,最初的震驚、恐懼和憤怒漸漸變得遲鈍了。看著在殿上淚流不止的皇帝,兔死狐悲的巨大悲涼感浸透了這三位當朝重臣的心。
皇帝終於停止哭泣,用嘶啞的嗓音對李文通說:「你再對朕講一遍事情的經過。」
李文通只好重新敘述一遍──宰相武元衡被害的慘痛過程。
與裴度不同,武元衡有一支十來人組成的侍衛隊。今日凌晨他們準時離開靖安坊中的宰相府,才走出一條街,就聽到樹上有人在叫:「滅燈!」與此同時,衛隊所提的燈籠全部被箭射滅。數十名殺手隨即從黑暗中一湧而出。
侍衛們紛紛被砍倒,有些見勢不妙撒腿就跑。只剩下武元衡一人一馬留在原地,正在倉皇四顧之際,帶頭的刺客衝上前,一刀砍在武元衡的腿上。武元衡慘叫一聲伏於馬上,動彈不得。那刺客不慌不忙,竟然牽著馬向前又走了十來步,來到一戶人家的門前,借著燈籠的光看清武元衡的臉,才手起刀落,直接砍斷了宰相的脖子。
這些細節是從逃跑的侍衛和附近住戶的講述中拚合的。事實上,刺客行兇後還帶走了武元衡的首級。武元衡的馬匹馱著失去頭顱的主人,徑直跑到了大明宮的丹鳳門前。
那是武元衡的魂魄仍然惦記著上朝,惦記著天子,惦記著他未盡的使命吧。
就在武元衡被刺的同時,御史中丞裴度也在興化坊中遭遇刺客。幸而未死,現已被金吾衛救回裴府,但頭部遭受重創,仍處於昏迷中。
「金吾衛!」皇帝大叫起來,「快派金吾衛去守衛裴中丞的府宅。」
李文通忙答:「已派了重兵前往。」
「還有御醫,遣朕的御醫去給裴中丞診治,一定要把他救過來!」
宰相李吉甫道:「也已安排了。」
皇帝這才安靜下來。良久,他抬起哭得通紅的雙眼,問:「據你們看來,此事是何人所為?想要達到什麼目的?」
三位重臣均低頭沉默著,剛才皇帝哭時,他們面面相覷了很久,已對各自的想法心知肚明。此時此刻,沒有人願意先開口。
「怎麼?你們都沒話要對朕說嗎?」
李吉甫奏道:「陛下,據臣們推斷,此案無疑是藩鎮所為。刺客很可能就是淮西吳元濟派來的。天下人都知道,武相公和裴中丞是陛下削藩最堅強的支持者,刺殺他們,無非是為了砍斷陛下削藩的左膀右臂,進而威脅朝廷,迫使陛下停止淮西戰事。」
「你們都這麼認為?」
大家默認了。
皇帝長出一口氣,「那麼你們說,朕應該怎麼做呢?」
又是沉默。延英殿中的悶熱空氣凝結成了一個巨大的鉛塊,壓迫得人想立刻逃離,逃得越遠越好。
「說話啊!」
「臣、臣以為,陛下應三思而後行。」
「三思?三思?」皇帝的面容扭曲起來,表情由哀慟轉為猙獰,「你們是不是想說,朕應該聽從吳元濟的威脅,應該停止削藩,應該撤兵?」
沒有人回答他。
皇帝死死地盯著面前的臣子們。失去了武元衡和裴度,眼前這幾人就是自己最可依靠的力量了。然而此刻他們卻都低垂著腦袋,連目光都不敢與他交錯。
皇帝感到全身的血都涼透了。

晨鐘響過後,果然有僕人來把崔淼送出府了。
裴玄靜沒有親自到場監督,她在房中睡得死死的。這些天根本就沒好好休息過,裴玄靜確實撐不住了。
等她一覺醒來,就見到阿靈抱著雙膝,坐在榻前發呆。
裴玄靜忙問:「幾時了?」
「辰時剛過。」阿靈嘟著嘴說,「娘子不必急著起來,阿郎早上醒過一回,精神好多了,吩咐了不少事情,還特地囑咐讓娘子好好休息。剛才阿郎服過湯藥又睡下了,娘子且放寬心吧。」
看來叔父的頭腦並未因肉體的重創而受損,裴玄靜暗自慶幸。她欲起身下榻,突然瞥見榻前的几上放著一只陌生的卷軸,便問:「咦,這是打哪兒來?阿靈是妳拿來的嗎?」
「呃,不是我。是武相公家裡送來的。」
原來,今早武元衡家中派人正式來報喪了。正巧當時裴度清醒著,就躺在榻上接待了來者。
裴玄靜喃喃:「叔父知道了……」
「是啊。」阿靈說,「阿郎可傷心呢,當時就落了淚。」
早晚要知道的,長痛不如短痛。但是裴玄靜堅信,武元衡的死訊在裴度心中所掀起的巨浪,絕對不是幾滴眼淚那麼簡單。這是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將會對大唐,乃至他們每一個人的命運都產生重大的影響。實際上,這樣的影響已經在發生了。
裴玄靜拿起卷軸問:「武相公家的人送東西來時,可曾說了什麼嗎?」
阿靈說:「就說這卷軸是在整理武相公的遺物時,從他的書案上發現的。因見上面寫著贈予娘子的字樣,便專門送了過來。聽他們講……應該就是武相公遇害前一晚寫的呢。」
裴玄靜點點頭,珍重地展開卷軸。從裡面掉出一張素箋來,原先是夾在卷軸中間的。
她撿起素箋,見上面題著一首五言絕句:「夜久喧暫息,池台惟月明。無因駐清景,日出事還生。」
裴玄靜反覆讀了三遍,眼前又栩栩如生地出現了武元衡的形象。雖然上了年紀,依舊英挺如玉、清雅從容。他就像一杆修竹,又似一叢杜若,渾身上下都散發著盛世大唐的雅韻遺風。誰又能想像得到,這樣一位翩翩君子的生命,沒有終止在女人的淚眼中,卻完結在刺客的屠刀之下。似乎是,他自己想到了……
裴玄靜發覺,在武元衡這首寫於被刺前夜的絕句之中,分明透露出一股肅殺之氣。世上若真有「詩讖」的話,那麼這首詩無疑可以算得上了。
問題是,他為什麼要將這首詩贈給裴玄靜呢?
裴玄靜將這個問題和素箋暫且放到一邊,再看那幅卷軸。
只掃了一眼,她的心就被感動、困惑、驚訝,乃至恐懼所混合的複雜情緒攫取了。
在卷軸的最右側,武元衡題道:「元和十年六月,欣聞裴氏大娘子玄靜婚訊,自臨右軍〈蘭亭序〉以賀之。半部在此,餘者自取於秋。」
題辭左面的卷軸上,便是武元衡親手臨摹的傳世神作〈蘭亭序〉。
所以宰相信守了會面時對裴玄靜所做的承諾:贈她一幅右軍書法作為新婚賀禮。
然而,正如他自己在題辭中所寫的,臨本僅到「所以遊目騁懷,足以極視聽之娛,信可樂也」就完結了。裴玄靜曾經讀過〈蘭亭序〉,當然能看出來,武元衡贈給自己的卷軸上,只臨摹了〈蘭亭序〉的上半部。

這又是怎麼回事?

武元衡在題辭中還特別寫了「餘者自取於秋」。難道是說,要等到秋天再贈下半部〈蘭亭序〉給裴玄靜嗎?
有必要搞得這樣麻煩嗎?裴玄靜思索著:不對,他寫的是「自取」。若按字面去理解,是讓裴玄靜自己去獲取的意思。也就是說,其實武元衡臨摹了一部完整的〈蘭亭序〉,不知為何故意拆成了兩半。卷軸中只有上半部,下半部現在何處尚不得而知,必須由裴玄靜自己設法去找出來。

她陷入徹底的迷茫之中。


※ 本文摘自 《蘭亭序密碼》,原篇名為〈刺長安〉,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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