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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詹宏志

一八四二年剛被割讓的「小島」,只是個「荒蕪、地瘠山多且缺乏天然資源的小漁村」,村民約數千人;但英國人看上它水深港闊,四季不結冰,重要的是,它離「貿易目的地」一衣帶水,距離夠近,是通商的良好基地。一百多年後,你站在香港島中環一隅或搭乘一艘來自九龍的渡輪,抬頭看看那些密集群聚的摩天大樓,以各種樣貌風姿直入雲霄,遮蔽了天色與陽光,想像這些玻璃帷幕巨樓的價值與投資累積,不免要沉吟,昔日荒僻的蕞爾小島,是如何脫離珠江口其他窮荒島嶼的命運,迅速累積了這些巨大的財富與能量?

轉口港功能的「地理位置」只能解釋很小的一部分,大部分我相信跟人與歷史有關。香港,鄰近中國卻非中國,這才是奧妙所在。一五○年間,香港由英國人管理,英國人本來只是帝國擴張,追求殖民與商貿的利益,並無「建設」或「改造」香港的善念,但英國是個多次憲政改革演進的老牌民主國家,治國有她基本的文明原則,雖然殖民者並不打算給「土著」等同的公民待遇,但依法行政,司法獨立,言論自由,公共衛生,基礎建設,國民教育,倒是一項都不缺…。

但好像這樣已經足夠了,相形之下,隔壁是水深火熱、天災人禍、戰亂不斷、生民倒懸的巨大中國,每一個時代動亂都為淵驅魚,把大量的中國人都趕到香港來。現在回想起,治理香港的港英政府,也確是有本事的人,百年之間,香港人口增加了數千倍,每一次的難民潮都是瞬間湧入,港英政府不曾拒絕,也有治理能力能夠安置安頓。

來到香港的人大多是一無所有、走投無路的人,一開始他們也許只是想辦法活下來,然後他們就各憑本事或各有命運,當中有的人造就了一番風光,總體加起來,就交響奏成了一個世界奇觀。

香港就是這樣一則又一則「大江大海」的故事,當中值得一書的故事是太多了,光是她獨特的地形地景就太適合入鏡,拍成節奏瘋狂、情節詭譎的香港電影。我的香港朋友馬家輝,五十多歲才發願寫小說,一出手寫《龍頭鳳尾》,就把這種「香港瘋狂」的氛圍給抓住了,把人物放在熙來攘往的城市,把城市放在喧囂雜沓的歷史。香港人既是奮鬥的,又是命定的;而香港城本身也是,既是奮發向前的,也是注定沉淪的…。

馬家輝把故事時間放在香港的日據時期前後,那是一個獨特的歷史時間,香港有佔領者日本人,有滯留的英國人,有地下抗日的中國情報員,有地下治理營生的黑社會(包括杜月笙),還有滿城的漢奸和刀口下討生活的可憐人,他們各懷鬼胎,各有盤算,但他們都不能對抗時代加諸身上的命運。

前一部小說《龍頭鳳尾》寫的人物是廣東茂名南來的陸南才,這一部小說《鴛鴦六七四》寫的則是出身廣東寶華的哨牙炳,兩人都是走混江湖的堂口中人,前半段生涯無路可出,輾轉來到香港,奇緣際會先後成了「孫興社」(新興社)的當家龍頭;陸南才與英國情報員發展出一段驚天動地不可說的同性戀情,哨牙炳則性愛成癮,最大志願是管理妓棧,床伴不虞匱乏。他們沒有國族認同的迫切感,也沒有太多社會道德的羈絆,他們擁有的是本能,趨吉避凶的反應,以及食色滿足的本我。他們的起伏迭宕因而都跟外界有關(而非內在的信念),世界發生什麼事,他們只是本能因應,因而成為了環境與命運的鏡像反映。

這幾乎就是「香港本命」的隱喻,香港既美且醜,既富饒又艱難,但都不是香港人能做的決定,就如同昔日珠江口一個荒島,被指派成一個奇特的角色,經過百年海變之後,變得「富麗怪奇」,又熱又擁擠;多年之後,這個命運又急轉直下,最資本主義的社會,卻被要求變成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這個轉折幾乎是個捉弄。在香港,你可能富,可能貴,也可能美夢成真當上妓棧老闆,但你的人生是別人的一副牌,打成什麼局不是你能決定。

是鳩但啦,香港人還能夠怎麼辦?這個島嶼本是借來的,中英談判之後,你又發現「時間」也是借來的,你的整個人生就建立在這個「流砂」之上,馬家輝寫香港灣仔堂口故事,托身在歷史洪流之中,看起來生龍活虎,元氣淋漓,但我們卻讀出是個悲哀的故事,這是一個關於「身不由己」的故事。


※ 本文摘自 《鴛鴦六七四》,原篇名為〈導讀 百年海變一香江:香港的命與運──我讀馬家輝《鴛鴦六七四》的感喟〉,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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