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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塔納哈希.科茨;譯/閻紀宇

終其一生,麥爾坎・X涉足許許多多的領域,以至於在他遇害四十六年後的今天,美國的方方面面(遠超過我年輕時代那些自覺倡議者)仍然要為他的足跡所至爭議不休。從渾渾噩噩的罪犯到刻苦自律的戰士,從憤怒的種族主義者到反抗的人道主義者;此刻對宗教信條一板一眼,下一刻卻心胸開放;在生命末年支持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讓保守派與共產黨都難以將他據為己有。對於這樣一位人物,我們應該如何看待?

被壓迫者的「寬容」?

麥爾坎似乎無法提出一套條理分明的理論,但馬拉布並沒有藉此評判他的重要性,這一點值得肯定。麥爾坎曾經前往非洲與中東旅行,在牛津大學與哈佛大學參與辯論,因此接觸大量的新理念、新想法,讓他深受撼動。麥爾坎從來沒有完全放下他對美國白人的不信任,不過他的確拓寬了自己的觀點,支持跨種族通婚,並且對自己冷淡對待白人感到後悔。然而麥爾坎從來不像金恩博士那樣,勾勒出完整的政治願景。金恩博士一直忠於自己的中心思想:對於非暴力抗爭的堅持。這也是他留名至今的原因。

雖然麥爾坎年紀輕輕就才華洋溢,但究極而言,他表達的美國黑人感性更多於理性。麥爾坎代表的美國黑人,父母親受盡二等公民的屈辱,看過抗議人士被警察毆打、被警犬狠咬,看過兒童在教堂被炸死,卻只能坐在家裡心懷怨憤。麥爾坎解析壓迫行為的殘酷算計,一個種族被迫交出自衛權,也就是西方法律與道德確保的權利、身為美國公民不可或缺的權利,只為了換取他們一個世紀之前就得到承諾的公民權。非暴力抗爭的事實與道理也許無可置疑,民權運動的確讓美國脫胎換骨。但是民權運動要求美國黑人具備超乎人之常情的寬恕能力。馬拉布在書中引述狄克・葛瑞格里(Dick Gregory)的話,充分說明了這個困境:「我支持非暴力抗爭,但是它讓我有些許羞愧。」

麥爾坎的訊息深入人心,歷久不衰,從他被暗殺的奧杜邦舞廳(Audubon Ballroom)傳向白宮南草坪(South Lawn),強調一個種族有權利以自己的方式來保護自己、提升自己。在麥爾坎的年代,他的訊息不僅要人們拒絕交出保護身體安全的權利,也拒絕讓黑人罪犯欺壓無辜黑人。最重要的一點或許在於,他的訊息拒絕由其他人決定的審美標準,並且樹立了新的標準。在一九六二年的一場集會中,麥爾坎說道:

是誰教你要憎恨自己的髮質?是誰教你要憎恨自己的膚色?是誰教你要憎恨自己鼻子的形狀、嘴唇的形狀?是誰教你要憎恨自己從頭頂到腳底的一切?是誰教你要憎恨自己的族人?

麥爾坎真正批評的對象並不是特定的白人,而是一股逼迫黑人自我憎恨的系統性力量。對於像我母親那樣的貧窮黑人女孩,麥爾坎說:「沒有問題,妳沒有問題。」擁抱接受麥爾坎・X沒有問題,黑人藉此解除含(Ham)的神話詛咒49,重生為一個完整的人。

幾乎所有的美國黑人,都藉由某種型態或形式,受到這種重生效應的影響。在麥爾坎・X之前,我們今日全心接納的名稱「黑人」是一種侮辱。當時我們是「有色人種」(coloreds)或者「尼格羅人」(Negroes),稱別人為「黑人」會引發衝突。但是麥爾坎將「black」蘊含的惡意改造為某種神話要素:黑人力量、黑就是美、黑人的事外人不懂。

強調自我肯定、自由表現本來面目、大膽創新的嘻哈音樂,顯然是黑人意識的產物。作為當今最受歡迎的音樂形式之一,嘻哈也是第一種真正帶有一九六○年代之後美國印記的流行音樂,樂迷年紀輕、涵蓋面廣。事實上,幫助歐巴馬進軍白宮的青年聯盟,一開始就是由嘻哈音樂的唱片製作人匯集。嘻哈音樂催生的明星,對於頭髮也是全憑個人喜好。

麥爾坎雖然經常疾言厲色,但他最引人入勝的觀念卻是「集體自我創造」(collective self-creation):藉由意志的力量,黑人能夠自我改造。馬拉布在傳記的尾聲提到蓋瑞・傅爾徹(Gerry Fulcher)的故事,描述這名白人警察如何心不甘情不願地成為麥爾坎的信徒。當時傅爾徹奉命監聽麥爾坎的電話,也認定麥爾坎是企圖殺害警察、推翻政府的「壞胚子」。但是後來他的想法發生變化,「我聽到的和我預想的完全不一樣」,傅爾徹回憶,「我還記得當時我自言自語:『他說的其實沒錯……他要黑人工作,他要黑人受教育,他要黑人進入社會體制,這有什麼不對?』」對於向來只能充當廉價勞工與白人家庭奶媽、沒有多少機會開創新局面的黑人,麥爾坎的願景扣人心絃。

讓這幅願景更具凝聚力的一個要素,是麥爾坎自己的故事,是他激烈熾熱的轉變:從一個無視道德的浪人,變成一個狂熱的衛道人士。「麥爾坎聰明過人,又很有紀律,」法拉堪在一九九○年的一場演講中提到:

我從沒看過麥爾坎抽菸,從沒看過麥爾坎喝酒……他一天只吃一餐。他每天清晨五點鐘起床禱告……我從沒聽過麥爾坎說粗話,從沒看過麥爾坎對女性擠眉弄眼,麥爾坎就像一座時鐘。

法拉堪的感嘆也被一名聯邦調查局的線民印證,此人在一九五○年代晚期滲透伊斯蘭國度,而且進入組織的最高層:

麥爾坎兄弟……是一位組織專家,一位不知疲累為何物的工作者……他無所畏懼,不受威嚇……他對於大部分的問題都能隨時提供解答,我們處理這個人必須小心。他不太可能違反任何政府命令或法律。他既不抽菸也不喝酒,非常講究道德。

事實上,根據馬拉布的詳細描述,麥爾坎在生命接近終點時又有了變化,不再極度講求道德。他會喝蘭姆酒(rum)與可樂,一天會吃第二餐。馬拉布懷疑他交過一兩個女朋友,包括一個改信伊斯蘭國度的十八歲女孩。但是麥爾坎讓自己在公眾心目中再生為道德的典範;而且就連馬拉布的描述也指出,麥爾坎非常著迷於追求自我創造。追求的過程結束於麥爾坎的遇害,凶手則是一群過去被他要求效忠的穆斯林。

儘管如此,一個自我創造出來、如軍人般講究紀律的麥爾坎形象卻活了下來。過去四十年來的美國黑人,總是以毒品、犯罪、失業、監禁率(rates of incarceration)一飛沖天的扭曲形象被呈現。一些最顯眼的黑人公眾人物,像是麥可・傑克森、麥克・泰森(Mike Tyson)、艾爾・夏普頓、傑西・賈克遜與OJ辛普森(O. J. Simpson),多多少少都太過於人性化。麥爾坎與他們形成鮮明對比,高挑、瘦削、英俊、乾淨俐落。人們會把麥爾坎當成子女的楷模。以喬・拜登的用語來說就是「乾淨」(clean),麥爾坎懷著一份不言自明的莊嚴職責,絕不讓人們因為他而蒙羞。

在不斷演進的黑人保守派之中,道德領導讓麥爾坎的影響力得以延續至今。他長期以來大聲疾呼,黑人本質不是敗筆瑕疪,而是從個人以至群體精益求精的使命;這樣的主張讓麥爾坎至今仍然能夠打動人心。麥爾坎對於白人種族主義的譴責,其中蘊含著一種更微妙、更能激勵人心的觀念,他似乎在告訴我們:「你可以超越自我預期、成為一個更好的人;現在,請你採取行動。」

註釋
48:編注:布爾・康納(Bull Connor, 1897-1973),曾擔任過阿拉巴馬州伯明罕市的警察局長,支持種族隔離,積極反對一九六○年代美國民權運動,曾指揮警力以水槍和警犬來鎮壓馬丁・路德・金恩領導的抗議示威運動。
49:編注:含的詛咒(Curse of Ham),《舊約聖經・創世紀》中的典故。含是諾亞的兒子,因行為不檢點而遭到諾亞詛咒,詛咒含的兒子迦南成為奴隸。這個典故在過去遭到美國南方的奴隸主引用來合理化奴隸制度,甚至將含解釋成有色人種的祖先。

※ 本文摘自《美國夢的悲劇》,原篇名為〈麥爾坎・X的遺產〉,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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