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犁客

犁客

每天半夜走進文字荒田耕作的莫名其妙生物,雜食亂栽,還沒種出一顆果實,已經犁整下畦荒地。

文/犁客

「散文是一個真誠的生命體驗,」郭強生說,「小說不一樣。」

郭強生前幾年一連出版了三本散文,每本都私己、深刻,帶著一種持續前進直到人生某個時點猛地決定毅然回望的姿態。閱讀郭強生散文的同時,能清楚感受到極大的勇氣──將個人生命的離別、苦痛、黑暗及創口形諸文字向讀者坦承並非易事;但也總好奇,郭強生為何選擇把這些寫成散文?寫成小說,可以把自己藏起來呀;而且,郭強生的小說寫得那麼好。

2010年的短篇集《夜行之子》把全球化、後殖民,以及所謂的同志身分認同放在一起,「那是我當時關心的事,開頭的101大樓和最後的雙子星大樓,有明顯的對應」;2012年的長篇《惑鄉之人》在台灣主體認同越來越聚焦的時候,將自己的台灣經驗與敘述,巧妙地揉進電影拍攝的情節當中,「我是外省第二代,但我和我的本省同學參加一樣的社團看一樣的電視,我也會有我的台灣經驗呀,而台灣的狀況實在比拍電影複雜太多了;」郭強生說,「這兩本書,和『身分認同』比較有關。」

2015年聚焦討論人性感情面糾纏與複雜的長篇《斷代》,書名彷彿某種預告,接下來五年,郭強生出版的《何不認真來悲傷》、《我將前往的遠方》、《來不及美好》都是散文,小說創作的連結,彷彿在什麼地方斷開,散文裡記錄的則是生命中接連出現的變故打擊。

「那時我覺得連要活下去都很吃力。」郭強生承認,「一方面失去自信,懷疑自己『寫』的能力,另一方面又發現:我可以很適應發表論文、做好教學工作的生活,那我『寫』的意義是什麼?」

懷疑自己的寫作能力、擅長的不只有寫作,於是最後開始質疑自己為什麼要寫了;「要自我證明、要讓自己往下一個階段走,就只好去面對不敢面對的;」郭強生說,「直接寫散文,讓我發現,我前半生的挫敗是有用的──它們不是負擔,而是燃料,我過得很不好的那十三年,反而可以成為創作的主題。」

然後,《印刻文學生活誌》的邀稿出現。

在流轉之間尋情

「那時《印刻》說給我四萬字的篇幅,散文、小說、我要寫什麼都可以。」郭強生回憶,「我從《斷代》開始、包括三本散文在內,都在處理『情』這個字,中文的『情』不是西方人那麼主觀、本位主義的東西。例如說『情景』、『情韻』,用上了『情』字,但講的並不單是個人的『感情』,還有物、環境,以及人與物的關係等等。這個我們會懂,但很難向外國人解釋。」

在三本散文之後,郭強生決定回頭用小說談「情」,「我認為小說最重要的是轉化與超越,它是思想的載體,可以更跨越、更前進。」郭強生說,「我想寫社會對『情』的漠視,角色對『情』的安置和處理。」

既不完全主觀本位、又會在「客/我」甚或「物/我」之間流轉,郭強生思索許久,認為用「音樂」表達最合適。「這當然是個挑戰;」郭強生說,「我不會演奏任何樂器、到紐約唸書的時期才開始接觸古典樂,林肯中心的學生票那麼便宜,當然要去感受一下大師的演奏呀,因為我唸戲劇,和美術系、音樂系走得比較近,我和他們聊天的時候,會一點一滴累積相關知識或傳聞;像書裡提到的『鋼琴墳場』,在紐約上州,就是當時聽說的。」

2018年,這個以「琴」談「情」的故事,以四萬字的中篇形式在《印刻文學生活誌》發表;2020年,這個中篇經過修潤擴寫之後正式出版,名為《尋琴者》。

在物我之間寄情

「『起初,我們都只是靈魂,還沒有肉體。』寫下這句的時候,我真的覺得找到敘事基調了。」郭強生解釋閱讀《尋琴者》時會出現的奇妙感受,「這個故事讀起來似乎有不止一個主觀的觀點,但讀者會發現其實從頭到尾敘事者都是同一個人,沒換人講;『我們』是『我』,也是『靈魂』,這些流動,如同『情』的流轉。」

其貌不揚、身為音樂天才但半生抑鬱調音為業的調音師、縱橫商場、中年離婚、再娶之後又遇妻子猝亡的成功企業家林桑,以及與這兩個主角有關的一眾角色,都可以讀到自願或非自願地期望、幻滅、迷失,以及不成功或仍在繼續的找尋。「『情』永遠餘音裊裊,永遠要尋找寄託,但那寄託不見得是會回應的。」郭強生說,「就像鋼琴,它是根據工程原理製作出來的機械,但也是書中角色必要的寄託。」

「鋼琴」是《尋琴者》裡的重要象徵,也是串連主要角色命運的關鍵,書中提到幾段音樂史上演奏家、調音師與鋼琴的故事,甚至可以視為某些角色際遇的呼應對照。不過,郭強生安排的「寄情之物」,並不僅有「鋼琴」這個明顯的設計。

「例如書中提到林桑收到的冰箱磁鐵,」郭強生說,「那就是個小東西,角色因為某些原因,所以對這樣平凡的小東西有感情。林桑是個深情但冷靜的人,會像把紀念品磁鐵貼在冰箱上一樣,把一份感情貼在某處;而角色怎麼處理寄情之物,其實也就反應了角色的個性,你和寄情之物其實是一體的,認識這件事,就是認識自己。」

文學是這樣長出來的

正式面對自己的幻滅,才能真正認識自己, 一如書中的調音師和林桑,一如郭強生回頭面對被自己以「挫敗」形容的那段年月。

也就是說,《尋琴者》不但是郭強生以小說形式闡釋心中『情』字流轉樣貌的作品,也是揉合個人生活經歷及體俉的作品。「就像小時候被老師視為天才的調音師,那不就是我嗎,呵;」郭強生笑道,「上回我的小說被選入年度小說選,編輯季季說我的個人簡介寫太短了,怎麼過去得那麼多文學獎都沒列上去?我說我根本沒參加過兩大報的小說獎啊。」

拿了文學學位、教授文學課程,但沒參加過小說獎,有部分緣由來自郭強生看待小說技法的態度,「我上課時以《春琴抄》舉例,真的要玩形式技巧,谷崎潤一郎在當時就已經玩得讓人眼花撩亂,都玩過了。」郭強生說,「寫小說要『跨越』某個界線時,才需要另闢蹊徑,不然光是把舊東西用新技法重新包裝,沒什麼意義;小說,畢竟是以人為主的故事。」

情生,意動,當中就有故事。「有的人會說沒有新故事可以寫了,其實好好看自己的生活,材料很多啊;不會沒有題材,就看有沒有能力寫。」郭強生說,「活著,就會長出文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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