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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羅伯特.圖姆斯、伊莎貝爾.圖姆斯;譯/馮奕達

七年戰爭期間,似乎能算是英語開始成為第一種世界語言的時間點,雖然法語在歐洲仍占據主導地位。伏爾泰沒有說錯:莎士比亞的語言並不優越於拉辛的語言。但語言的傳播不是憑藉文學、甚或是時尚,而是靠權力與金錢。

法語甫在十八世紀初確立其作為外交語言的地位。《烏特列支條約》(一七一三年)以法文寫就。使用拉丁文的舊習仍持續了一段時間,西班牙、日耳曼與義大利地區的政府仍短暫使用本地語言。但在十八世紀的頭幾十年間,法語因其重要性與便利性,逐漸成為國際交流的媒介 —— 尤其是因為英國人只能說一點法語,別的都不行。這種習慣大致上延續到第一次世界大戰。

歷史學家尚.貝昂傑(Jean Bérenger)與尚.梅約(Jean Meyer)指出,法語霸權確立之時,恰好是法國霸權正要開始衰落之時。116大衛.休謨在七年戰爭後自滿預測道:「所以,就讓法國人在當前其語言的傳播上取勝吧……。我們在美洲穩固、逐漸發展的基礎……將為英語許下更優越的穩定性。」117不過,英語後來雖然傳播到世界各地,但鮮少有地方是因為受到美國直接影響。反而是因為法國戰敗、英國海外帝國隨後的擴張,以及英國貿易與交流的相應宰制,才確保了英語能在大半個世界成為實用的溝通媒介。

長久以來,作為文化與社會上層語言的法語,可謂難逢敵手。有人把高乃依的劇作《熙德》(Le Cid)英譯本送給高乃依,高乃依覺得這語言相當古怪,把書跟另一種奇特語言 —— 土耳其語的譯本擺在同一個書架上。一六八○年至一七六○年間,法國是最大的書籍出口國。118斯圖亞特宮廷的常客文人夏爾.德.聖艾雷蒙(Charles de Saint-Évremond),在他待在倫敦的四十年間都沒有學英文 —— 此番豐功偉業,幾乎可以跟二十世紀長久出任大使的保羅.康朋(Paul Cambon)相提並論。

有個故事說,一七四○年代的凡爾賽宮除了一位出身加萊的滑膛槍手之外,就沒有人有能力翻譯英語文件。119路易十五反對讓英語進一步推廣。在英國,通法語始終在一般受人稱許的修養中占有一席之地,直到二十世紀亦然。旅遊作家葛羅里甚至認為英格蘭會重新使用法語,一如諾曼人統治時代;當時也確實有股流行,將詞彙與拼法加以高盧化(較古老的拼法如「honor」、「center」仍流傳至今,或是在美洲重新開始使用)。120學法語是「壯遊」中重要的一面。多數英國知識分子多少都能來點沙龍對話,即便這相當費勁(如大衛.休謨與亞當.斯密的例子)。安東尼.漢彌爾頓與威廉.貝克福特(William Beckford)更是以法語作家身分聞名。十九世紀中葉,有志成為家庭教師的年輕女子,通常都會到法國學校裡學如何教書,因為英格蘭上流家庭對「在法國學到的法語」有高度要求。121

伏爾泰、孟德斯鳩帶頭學英語

出於時尚與價值觀因素而對英語有興趣的法國人,在十八世紀期間變得愈來愈多。伏爾泰對於法語在歐洲的普及貢獻良多,而對於英語在法國的流行,他也扮演重要的角色。他主張自己是法蘭西學院中第一個學英語的人,這話應該不假,但孟德斯鳩旋即跟上腳步。沙特萊侯爵夫人(Marquise du Châtelet)是伏爾泰過從甚密的贊助人,她把英語學到好得足以翻譯牛頓得著作,而且還能跟伏爾泰用法腔英語吵架。由於學校裡不教英語,愛爾蘭與蘇格蘭裔的詹姆斯黨人便開班私人講授,許多語言教材因而出版。122百科全書作家德尼.狄德羅設法用拉丁─英語字典學英文。

但一直要到一七七○與八○年代,英文才搭上「盎格魯狂熱」的其他面向,變得足夠流行。在小姐們心中,英語取代了義大利語,成為高雅的文化素養。比索先生(M. Pissot)因為「近年來英語在法國如此普及」,開始出版低價版的英語經典作品。123一七七○年代,一位諷刺作家嘲弄那些能「糟蹋幾個字」的人:「O di dou miss, kis mi」(噢,小姐打哪兒來啊,吻我)。124來到宮廷裡,普羅旺斯伯爵(Comte de Provence,後來的路易十八)決定學英文 —— 法國大革命期間,他長期流亡在外,證明這個決定的好處遠比他過去所想像的更多。對英格蘭又愛又恨的路易十六,則是自學英語,違逆母親的意願 —— 她認為這是種煽動叛亂的語言。125他譯過幾段彌爾頓,而他翻譯何瑞修.沃波爾所寫的理查三世聲明,則在他死後出版。他等待上斷頭臺之前,還研究了斯圖亞特王朝的歷史。

用盎格魯化的表達方式或字詞成為一種流行,甚至連國王都這麼做:site(所在)當作 situation,用 prononcer(表達)取代 exprimer。此舉惹惱了純粹主義者,尤其當這類用詞具有社會或政治意涵時更是如此:tolérance(寬容)、budget(預算)、vote(投票)、opposition(反對)、club(俱樂部)、pétition(請願)、constitution(憲法)、législature(立法機構)、convention(協議)、jury(陪審團)、pamphlet(宣傳小冊)。

人們難免比較起這兩種語言。有些啟蒙哲士對英語表示讚賞 —— 伏爾泰則是一改早期的稱許,轉為挖苦:

英語之靈魂在於其質樸,但免不了最卑下或最荒謬的思想;其靈魂在於其活力,但其他民族或許認為那是粗野;其靈魂在於其勇氣,但對於異國語法不習慣的人,恐怕會當那是胡說。126

盧梭的影響多少扭轉了人們的價值觀。優雅的法語交談開始遭受批評為過度矯飾、話多、不真誠而「缺乏男子氣概」。127此前人們抨擊為英式淺白與沉默的對話,如今則能詮釋為真誠與質樸。也有人有意採取措施,讓這兩種語言淺明易懂。塞繆爾.詹森在他的《詹森字典》(Dictionary, 1755)裡努力收錄流行於社會上層的「高盧語法結構與片語」。詩人克里斯多福.斯馬特(Christopher Smart)則希望「英格蘭人之語言」有朝一日能成為「泰西之語言」。128

註釋
116 Béranger and Meyer (1993), p. 73.
117 Crystal (2004), p. 433.
118 Statistics in Ferrone and Roche (1999), pp. 297–8.
119 Mercier (1928), p. 158.
120 Grosley (1772), vol. 1, p. 93; Semmel (2004), p. xiii.
121 Bellaigue (2003), p. 64.
122 Plaisant (1976), pp. 197, 211.
123 Grieder (1985), p. 29.
124 Bernard Saurin, L’Anglomane ou l’orpheline léguée (1772), in Répertoire (1818), vol. 7, p. 246.
125 Hardman and Price (1998), p. 89.
126 ‘Appeal to all the nations of Europe’ (1761), in Voltaire (1785), vol. 61, p. 368.
127 Cohen (1999), pp. 448–59.
128 Newman (1997), p. 114; Lancashire (2005), p. 33.

※ 本文摘自《甜蜜的世仇》,原篇名為〈語言:挑戰法語霸權〉,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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