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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鄭雨盛;譯/胡椒筒

突然到訪的異鄉人/2018年6月.濟州島

二〇一八年六月二十日,再次來到世界難民日這天,我在自己的Instagram貼出之前出訪孟加拉庫圖帕隆難民營的照片,寫下呼籲關心難民的文字:

這裡是我去年出訪的孟加拉庫圖帕隆難民營。在這個世界規模最大的難民營裡,住著十幾萬等待重返家園的羅興亞族難民。今天是世界難民日,目前全世界有六千八百五十萬人失去家園,一千六百二十萬人在二〇一七年被迫離開故鄉。今天,請大家心繫難民,理解他們,成為他們的希望。

我還貼出聯合國難民署針對濟州島的葉門難民申請者的聲明,並向當時為來到濟州島的葉門難民提供幫助的政府和濟州島民表達感謝。最後提到聯合國難民署的明確立場:因葉門目前正處於嚴重的人道危機中,因此不可強制遣返這些難民申請者。

有生以來最大規模的惡評

沒想到,這一天都還沒過完,網友評論就吵翻了天。網路上有支持我和聯合國難民署立場的人,也有一派人針對此事提出批判。有人指出「不該用情緒化的態度看待難民問題」,還有人提到「如果你不理解發起連署要求禁止收容難民的人的立場,就不要在那裡訴求希望了」,甚至還有人說「這都是生活富裕的人才會有的想法」、「不能讓任何一個難民到韓國來」……青瓦臺的連署網站上,也有七十多萬人發起反對批准難民申請的連署。

自二〇一四年參與聯合國難民署的活動以來,我為了履行自己的職責,常上電視和接受媒體採訪,也會在自己的社群網站發表文章和照片,但這樣的反應還是第一次。過了幾天後,事態仍未見平息,每天還是有幾十、幾百則批評和詆毀的留言湧入。至今為止,我只看過對我那尚嫌不足的演技提出批評指教的留言,但把那些全加起來都沒有這次嚴重。出道二十年,這是頭一遭。

當難民從「別人」的問題變成「我們」的問題

看到這些反對聲浪,我身邊的人都很驚慌,也為我擔心,聯合國難民署韓國辦事處的立場也變得有些為難,我卻完全不感到意外。

某幾次參與活動時,我也曾捫心自問:「如果這些難民來到韓國,我們的社會會接納他們嗎?我們能夠產生多大的共鳴?我們的社會,究竟有多理解難民?」正因為我知道這是一個很難立刻產生同理的問題,所以看到這些反應並不覺得驚慌失措,只能說,這樣的情況比我預期得更早發生了,才會出現如此激烈的反彈,我也認為自己有必要去理解持反對立場的人,以理解作為基礎,向他們好好解釋、進而說服他們。

其實我只是跟往年一樣,在世界難民日當天發表了一篇呼籲大眾關心難民問題的文章,但不同的是,這次多放了一段聯合國難民署的官方聲明。一位朋友猜測,會不會是那篇官方聲明寫道:「聯合國難民署堅決不允許強制遣返任何一個葉門人。」這點激怒了大家。這也是有可能的,以保護難民為使命的國際機構在發表聲明時,措辭難免會有些強硬,大眾並不熟悉這種斷然的表達方式,所以感到吃驚。

我認為過去我們之所以能寬容地看待難民問題,是因為我們把它當成「其他國家的問題」,當這個問題來到眼前,我們體認到這是自己的問題後,才終於開始袒露真實的想法。因此,針對眼下發生在我們社會的難民問題,「溝通」顯得尤為重要。我們必須拋開錯誤的訊息,收起毫無建設性的情緒,此時此刻,我們需要面對面坐下來,用對話來解決問題。

「對鄭雨盛而言,惡評是什麼?」很多人擔心這會讓我的演員生涯受到影響,畢竟演員是非常注重形象的職業。這是當然會產生的擔憂,但我還是不能只考慮一己得失,更何況我還擔任親善大使,面對這種問題,哪能沉默呢?我是受到大眾喜愛才有了今日的成就,光從回報社會的角度來看,我都不該把個人得失放在首位,對問題坐視不管。

我覺得有必要搞清楚那些持反對意見的人的想法,所以仔細的一一讀了他們的留言。平常我不會去看那些與「明星鄭雨盛」有關的內容,就算看了也不太在意,因為我明白即使是誇獎,也都不是屬於我個人的。但這次情況不同,這次的輿論會對很多難民和聯合國難民署造成影響,不是我說不在意就能過去的事。為了與那些反對的人溝通,首先必須知道他們為什麼這樣想,在逐一閱讀留言的同時,我也試著去理解他們的心。

難民問題,終究是我們社會的問題

讀了留言後,我發現人們對難民的顧慮並不只是單純針對難民本身,更多的其實是針對自己的生活以及對國家的職責。人們質疑國家是否真正關心本國人民的安全,是否關心國民收入和基本生活權益保障。

提出反對濟州島收容難民的言論最多的,是二十代的年輕人,看到這樣的現象,有人單純地認定這是「二十代年輕人保守化」。我不同意這說法,現在的二十代年輕人有什麼錯呢?

請先思考一下,二十代年輕人此刻面對的困境,以及國家對此展現的態度。學費高漲、就業困難、結婚率下降,沒有一項是國家幫忙解決的,反而一直強調要靠一己之力,要他們對自己的人生負責。就在這種時刻,五百多名葉門難民忽然來到濟州島,如果葉門難民能獲得連自己都無法享有的福利,這些年輕人怎麼能不產生剝奪感?

現在二十代年輕人的困境,真的單純只是他們自身的過錯嗎?這其實是上一代人製造、缺乏完善制度所留下的後遺症。年輕一代反對難民的情緒在於:「我們都聽你們的,可是為什麼最後吃虧的反倒是我們?」這難道不是他們對上一代人發出的抗議嗎?

女性的擔憂也一樣,面對直到如今也不嚴懲性犯罪、解決安全問題的國家,女性當然會心存質疑,倘若發生危險,國家真的會保護自己嗎?

在這樣的時間點上,大韓民國所面臨的難民問題並不單純只是難民的問題,其中也包含本國的社會問題。我認為問題的核心不是接受或不接受難民,而是要傾聽那些向國家呼喊:「不要只顧難民,也請照顧一下我們,我們也生活在這裡!」的聲音。

葉門人的難民申請問題促使韓國社會存在的矛盾浮出了水面,我認為這是一個好機會。如果能妥善處理難民問題,我們便會成為更加成熟的大韓民國。經由這次事件,讓我們看到被社會疏遠的階層,希望以此為契機,去幫助這些人。此外,也希望大韓民國藉由這次機會,針對難民和其他各種爭端,在國際社會上扮演更好的角色。

關於濟州島葉門難民的真相與誤會

二〇一八年的世界難民日將至之際,我收到濟州論壇(Jeju Forum)的邀請。第十三屆以「和平與繁榮」為主題的濟州論壇,在濟州國際會議中心召開,我參與了其中的交流講座,與JTBC電視臺的金熚奎記者進行對談,主題是「在路上的人們:世界難民問題的現在與未來」。

有關突然來到濟州島的葉門難民申請者,外界流傳著各種未經證實的傳言。以主持《新聞室》中〈事實查核〉單元而出名的金熚奎記者,就這些未經證實的消息向我提出了幾個問題。我正好一直很想糾正那些誤會,十分感謝他們提供了這樣的機會。我以當時對談的內容為基礎,整理出以下幾點誤會澄清。

誤解1:戰犯或恐怖份子也能獲得難民身分

大家或許是看到歐洲等地出現的恐怖攻擊,所以很擔心罪犯或恐怖份子會混在難民之中來到韓國,但這種擔憂多少存在著誇張的想像。

首先,韓國具有非常嚴格的難民審查流程,難民審查不只是確認護照和進行簡單面試,而是要依據《難民地位公約》和韓國的《難民法》,以國際標準進行嚴格、繁瑣的審查。過程中,難民申請者必須徹底公開身分,因此幾乎不存在罪犯或恐怖份子獲得難民身分的可能。

如果申請者在本國、或前往第三國的過程中有犯罪紀錄,就很難獲得難民身分。站在審查國家的立場,只要出現一次失誤就可能陷入難堪的處境,因此一定會嚴密的調查申請者在本國做過什麼、到韓國的目的。因此審查才需要很長的時間,進而造成數百人等待審查的情況。

誤解2:難民申請者是以求職為目的的假難民

媒體曾報導,葉門難民申請者中有部分人是以非法就業為目的來到韓國,甚至還有求職仲介參與其中。這是誤會。法務部表示,為了協助葉門難民申請者提交難民地位申請資料,有幾名行政人員去過訪查室,我想媒體應該是把他們當成仲介了。

我們在需要法律知識時也會諮詢律師,況且是那些初來乍到的葉門人,怎麼會懂得難民申請程序呢?在兩者之間仲介並賺取手續費的人確實是仲介,但重點在於,大家不該把真正幫助葉門人的仲介看成非法職業。仲介也有分誠心誠意幫助難民的,和勒索、陷他們於困境的,關鍵應該是遏止圖謀不軌的仲介。

而韓國政府在審查過程中也不會讓另有企圖的仲介提交的假資料通過,大韓民國政府可不是那麼容易應付的。

誤解3:大部分難民都想定居在第三國

難民跟以經濟為目的的移民不同,他們是在突如其來的亂局中失去家園,在那裡得不到保障,無奈之下才選擇離開。

我在難民營遇到的難民,幾乎所有人的夢想都是回到母國,重拾和平的故鄉生活。他們並沒有把現在的狀態視為安定的日常,即使生活在受保護的國家,也很少打算長期定居。大家都認為自己是暫居在此,等待回家的那一天。他們都期待盡快找回自己遺失的人生。

有些人則是為了子女的醫療需求和教育,希望臨時滯留,所以會申請入籍。但入籍流程依然十分嚴格,就算通過了繁瑣的流程入了籍,還是有很多人希望可以回到母國。

回想一下韓國的歷史吧。從舊韓末期到日帝強占期,那些遠走滿洲、俄羅斯、中國和日本等地的先人,難道是帶著到那裡定居的目的離開家鄉嗎?他們都是迫不得已,期盼終有一日重返故國的心離開的,每個人都夢想著祖國解放後能夠返家。「臨時政府」不正是帶有「暫時」的涵義嗎?現在的難民也是如此,他們都夢想重返家園。
難民和主動移居的移民不同,正是為了區分這一點,才有嚴格的難民審查機制。

誤解4:伊斯蘭難民很危險

很多人會用接納伊斯蘭難民的歐洲舉例,擔心韓國也會發生恐攻或性犯罪等案件,面對這些擔憂,社會也開始流傳各種假新聞。但即使伊斯蘭難民可能存在極少數有極端主義傾向,也不能妄下定論說所有伊斯蘭難民都這樣吧?

根據聯合國難民署的統計資料,難民的犯罪比例極低,比本國人民的犯罪率還低。此外,一個社會中的個人犯的罪,怎麼能看作是難民的問題呢?難道不是個人的脫序行為嗎?如果發生這樣的問題,就應該根據該國社會的法律體系加以嚴懲。

在這裡我想提一件令人難過的事,二〇〇七年,美國維吉尼亞州發生了一起校園槍擊案,兇手是一名韓裔學生。那次殘忍的槍擊案造成數十人身亡,如果美國人因此事就妄下結論,說韓國人中說不定還有殺人魔,那我們會作何感想?

用極少數的案例去定論所有難民,尤其是把所有伊斯蘭難民當成潛在罪犯,這是歧視。帶有誤解和偏見的看待難民,只會產生更多不安,這也是為什麼我們必須冷靜看待難民,也需要接收正確訊息的原由。

誤解5:葉門內戰,與我們毫不相干

由遜尼派政府與什葉派反對勢力展開的葉門內戰,讓許多人會有這種想法:「他們之間的宗派鬥爭,關我們什麼事?」不妨再深入思考一下,紛爭的背後其實隱藏著西方列強的利害關係。表面上只是單純的宗教派別矛盾,其實底下牽扯著政治權勢和資源分配的問題,因此紛爭與戰爭很難果斷獲得解決,最終還是需要國際社會運用政治斡旋,尋求解決方案,而能夠給國際社會施加壓力的,就只有輿論了。

身為聯合國難民署親善大使,我能做的就是把難民的痛苦和困境告訴世人,以此呼籲大眾關心難民的遭遇,使大家更了解其嚴重性和根本原因。我相信只要有越多人關心難民,要求各國解決難民問題的呼聲也會越來越高。

誤解6:韓國已經在保護「脫北者」這樣的難民了

很多人存在的誤會是,以為居住在韓國的脫北者也是難民,其實脫北者也是大韓民國的國民。大韓民國憲法指出,整個朝鮮半島都是大韓民國的領土,所以北方的人也應屬於大韓民國國民。只是國家目前處在分裂的特殊狀態下,所以無法賦予他們大韓民國的國籍,但當他們踏上大韓民國政府的領土管轄範圍時,就會立即賦予國籍,並獲得定居援助等福利,享有大韓民國國民的資格。

但有些遠離朝鮮半島、暫時滯留在其他國家,且不知何時會遭到強制遣返的脫北者,就可稱為難民。長期以來,我們一直關注北韓的人權問題,若脫北者被強制遣返,可能會面臨生命危險,所以我們一直都反對強制遣返。

反對強制遣返葉門難民的理由也一樣,如果把他們送回葉門,沒有人能保障他們的人身安全。

誤解7:比韓國富裕的日本也不接收難民

這並非事實。日本也是聯合國《難民地位公約》締約國,擁有先進的難民審查流程,甚至比韓國更早引進難民安置制度。之所以會產生日本不接收難民的誤解,是因為日本接收難民的認證率低於韓國。像這樣斷章取義的散布誤導的言論,是很危險的。

日本每年向聯合國難民署的捐款超過一億五千萬美元,相當於人均負擔一美元;韓國每年捐款兩千兩百萬美元,相當於人均○.三八美元。雖說兩國的經濟規模不同,但我們與日本之間還是存在很大差距。

大韓民國已是世界經濟規模第十一大的國家,因此世界會要求我們負起相應的責任。我們成為亞洲第一個頒布《難民法》的國家,雖然接收的難民人數少,但還是有持續在接收難民。

難民問題是國際問題,是需要靠政治解決的問題。透過國際政治解決難民問題,不僅能鞏固大韓民國的地位,好讓我們的聲音具有更大的力量,在外交上也能為保護國家利益增一份力。為了能讓身為國際社會一份子的大韓民國盡職、盡責,此時此刻,更需要凝聚國民的關注和智慧。

※ 本文摘自《走入戰火邊界,我所見的一切》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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