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力豪

韓麗珠十四歲開始在報刊上發表作品,畢業後從事編輯、報導的工作,在SARS大疫來襲之時,決定潛心寫作,自此成了邊兼職邊寫作的創作者,想見他對寫作有一定的使命感與抱負。《黑日》是他的第二本散文集,他受訪時強調,這本書並非以實為主,而是觸碰個人記憶,當事人現身說法的第一線版本。《黑日》集結了韓麗珠2019年4月至11月的日記,出版的時間在2020年1月,編輯、整理出書的過程非常迅速,「寫作並非因為有用而寫,寫作就是寫作的目的本身,面對著彷彿無止盡的黑暗,反抗可能就是反抗的目的本身。」此段,清楚地反映出韓麗珠對於寫作的態度,撰寫這些日記時,他並非有意識地拼湊出特定模樣,反而是透過不斷的書寫,讓「寫實」達到自己的極限。反送中運動至今依舊只是一個逗點,甚至在撰寫此文的當晚,港版國安法草案正巧出爐,可以預見,未來香港與中國之間的關係只會每下愈況。因此,我認為這本書可以視作,面對強大政治體系欺壓所作出的反抗書寫,港人國族認同的記憶之書;透過寫作,展現港人如何在亂世中自處的思考。

香港在歷史的脈絡下,一直是東亞最現代化的城市之一,繁忙的生活節奏,大量的移民與消費,人居的空間壓縮再壓縮,為了更好的生活而加倍忙碌,似乎是全民共識——但是,如果這座城市擁擠得再也沒有生存的空間呢?日記本身就是一個私密的文體,作家在此要如何暴露,要暴多少,難有衡量的標準。但是韓麗珠在此書,創造出的是一個地下的城,一個空間中的空間,俄羅斯娃娃那樣,像內裡長出一個又一個新的空間來保護亂世中的自己:長不出去,就縮小;政府監控進入了一層,再躲入更裡面的一層。整本書彷彿一個巨大的社會隱喻,巧妙地勾勒出永遠隱藏在娃娃中最裡邊的自己。

除了記事,《黑日》也使用歷史與人文軼事等素材來輔佐書寫,回顧的同時,作者思考、反省生活發生中的事件。其中,納粹屠殺猶太人的歷史反覆出現。集中營裡發生的悲劇,正是發自過度理性的官僚主義,講求快速、高效率的方式,卻反倒忘記去思考人與人之間最根本的連結,純粹的善意與尊重,人類可能因此就被動物化(蟑螂的譬喻,讓我聯想起盧安達事件),屠殺之下更不帶絲毫感情,殘忍地下手清除,與香港所遇到的暴力問題成了呼應,也是警惕。

然而,面對暴力時,韓麗珠似乎更相信因果輪迴,「對加害者生了怨念,就是為自己創造了新的業,這怨恨之業必有新的果報。」他以《金剛經》中「忍辱」大師的故事為例,說明面對暴力,憤恨的反擊並不能帶來改變,韓麗珠認為,最重要的還是人們在日常生活中種下「善」的種子。「我只是在等待一種新的平衡出現,在看來無盡的暴力,和無盡的忍耐和承受之間,果陀可能會出現。」這種並非不作為,而是轉以,提倡溫柔、良善作為本質的行動,看似理想且美好,但是不難想見抗爭第一線的群眾對此提出質疑:這種緩不濟急的相對消極行動(鴿派),要怎麼減緩人民的損傷,要如何去撫平其他人創傷的疼痛,更是沒有辦法真正感化這些施暴者。所謂「佛系」反抗,在這裡似乎就真的成了流行語上的意義——缺乏任何的積極作為。放大時間的向度,或許這種以「善」為本的思想,其來有自,但是,如此真切的肉搏憤恨要如何代謝緩解,也將會是港人必須面臨的挑戰與關心的課題。

儘管如此,韓麗珠對抗爭的態度還是非常清楚的,7月24日的日記,他運用中醫的身體觀,來表達抗爭作為城市身體中氣血通順的疼痛,而這些疼痛是城市必然要經過的途徑,甚至是唯有健康的身體才有足夠能量抵抗,隨之出現的病徵。其他看似美好的身體,內裡卻可能有著永遠排不掉的毒,終將驟然死亡,再也沒有復原的可能。「最深的愛,並不期望改變對方,只是自己必會脫胎換骨。沒有一種愛是徒勞無功,只要曾經不顧一切地愛過,就會更接近生命的核心。我想,這也是每一種抗爭最終的意義。」在這裡,他加以詮釋了抗爭持續的意義,足見他對於抗爭的結果是否帶來改變,雖不抱期待,然而,這樣的抗爭,卻能夠幫助港人脫胎換骨,成功蛻變。

總體來說,韓麗珠在《黑日》的寫作上,展現了個人思考的深度,看似記述反送中運動的歷程,其實更多時候是在與憂患的自己對話,將自己重新收納,找到身而為人的意義。「死亡終將帶走所有名利、身份、成就和關係,但那些善意或惡意的痕跡卻會銘刻在靈魂的深處,在宇宙的某個角落,一直散發著濃稠的黑暗或閃亮的光芒。」,這段敘述乍看之下,儘管是老生常談,但是動亂的黑日底下,或許能照亮四周的,也只有自己了。

※內容為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本站立場

聽韓麗珠說話:

  1. 他們說這是一場暴動
  2. 坦克車換了另一種方式,進入這個城巿
  3. 遊行,是為了確立我們和當權者之間的健康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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