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理查.道金斯、黃岩;譯/顧曉哲

心理學家蘇珊.布萊克莫爾(Susan Blackmore)在她大膽的書《迷因機器》(The Meme Machine)中,她利用所謂的「迷因」(meme)的文化傳承單位,提出了更激進的人腦性擇理論。迷因不是基因,它們與 DNA 除了類比之外一點關係都沒有。基因傳播是經由受精卵(或經由病毒),但迷因的傳播則是透過模仿。如果我教你如何用紙摺出一艘中國舢板船,這時迷因就從我的大腦傳遞到你的大腦;你可能會再去教另外兩人一樣的摺紙技巧,這兩人再各別去教另外兩個,這樣持續下去,迷因就會像病毒一樣蔓延。假設我們都將摺紙技巧教授得很完美,後來幾個世代的迷因將看不出與以前的迷因有何不同,因此後代都會產生相同摺紙技巧的「表現型」。註111

有些人更花心思,摺出來的中國舢板船可能比別人更美。但總體的摺紙品質不會因某些技術不佳的人而逐漸惡化,而是一代一代逐步提高。即使迷因具體的表現型不同,迷因還是會像基因一樣完整傳遞下去。以上這個迷因例子跟基因很像,尤其像病毒基因。一種說話方式,或是一種木工手藝,也許就比較容易受到質疑,因為我猜測,代代相繼模仿很可能最後會讓迷因產物日益偏離原本的樣子。

布萊克莫爾就像哲學家丹尼爾.丹尼特(Daniel Dennett)一樣,相信迷因在我們成為人類的過程中發揮了決定性的作用。以丹尼特的話來說:

人類心靈是所有迷因賴以生存的避難所,但是人類的心靈本身就是迷因為了創造給自己更好的棲身之所而將大腦重新建構之後的產物。迷因進入和離開大腦的途徑是根據當地情況而有所修改的,並藉由各種人工設備來加強與提高複製品的保真度和延續性:就像中國本地人與法國本地人的思維就明顯不同,而且精通文學的心靈也與目不識丁的心靈不同。註112

丹尼特認為,現代大腦解剖學在文化大躍進之前及之後的主要區別,在於後者的大腦群集了迷因。布萊克莫爾更進一步用迷因來解釋人類大腦的擴張。當然,這不僅僅是迷因而已,因為我們正在這裡談論的是解剖學上的主要變化。迷因可能會將自己表現為陰莖割包皮的表現型(有時以準遺傳的方式從父親傳給兒子),也可能會將自己表現成身體的形狀(想想纖瘦的傳遞風氣,或是用套環將脖子拉長的方式)。

但是腦容量的倍增又另當別論,只能藉由基因庫的變化來實現。所以,在布萊克莫爾眼中,迷因在大腦擴張這起演化事件裡到底扮演何種角色?同樣地,這就是性擇介入的地方。

人們最容易從羨慕的偶像那裡複製迷因。廣告商將錢花在足球運動員、電影明星和超級名模身上,當作產品廣告中的主角,即使這些人並沒有評估產品好壞的專業資格也無妨。那些有吸引力、令人景仰、才華洋溢或是社會知名的人,都是強而有力的迷因提供者。同樣這些人對於異性來說也很有吸引力,因此至少在我們祖先可能生活的一夫多妻制社會中,這些人也會是強有力的基因提供者。在每一世代中,這些吸引人的個體向下一代貢獻高於族群個體平均分量的基因與迷因。

現在,布萊克莫爾認為,個人變得有吸引力的部分原因是產生迷因的頭腦──富有創意力、多才多藝、好辯及有口才的頭腦。而且基因會幫助形成善於產生吸引力迷因的大腦。迷因庫(meme pool)裡的迷因經歷的準達爾文主義性擇,與基因庫裡基因經歷的真正達爾文主義性擇攜手演化。這是另一個脫軌式演化的方式。

那麼根據這個觀點,迷因在人類大腦擴張的演化上,到底扮演了什麼角色?我想以這個方式來看最有幫助:大腦內出現的基因變異,如果沒有迷因將它們顯現出來,就不會有人注意到它們。例如一個很好的證據表示,音樂才能的變化是有遺傳因素的。巴哈家族的音樂天賦,很大部分要歸因於他們的基因。在一個充滿音樂迷因的世界裡,音樂能力的遺傳差異會表現出來,並且可能受到性擇的影響。在一個迷因還沒有進到人類大腦的世界裡,音樂能力的遺傳差異依然存在,但它們自己不會表現出來,或至少表現的方式會不一樣,這樣就不會受到性擇或是天擇的作用。

迷因的選擇這件事情本身不能改變我們大腦尺寸,但可以將原本悄悄進行的遺傳變異搬上台面。

註釋
註107:作者注:當然,就像我的同事德斯蒙德.莫利斯(Desmond Morris)一樣,我用「裸體」而不是沒穿衣服來指稱無毛。
註108:作者注:這是海倫娜.克羅寧(Helena Cronin)在她令人讚賞的《螞蟻與孔雀》(The Ant and the Peacock)書中所使用的術語。
註109:作者注: 如前所述,如果在一百萬年以前我們就已經變成無毛的,這就意味著我們只是使用火(一百萬年以前),而還沒有發明衣服(也許只有幾十萬年)。
註110:譯者注:西斯廷大教堂大廳天花板的九幅,以宗教提材為主的壁畫是出自米開朗基羅(Michelangelo)之手,耗時四年才完成(1508年5月-1512年10月)。這些畫作也就是後來,世人熟知的《創世紀》(Genesis)。
註111:作者注:正如我們在〈海狸的故事〉中所看到的,表現型通常是指基因表現出來的外觀,例如,眼睛顏色。顯然,我在這裡用類似的方式使用它:也就是迷因的可見表現型是埋在大腦中的,與埋在染色體中的基因的表現型完全相反。這就是我在「總序」的「更新的遺物」小節中所提及的「自我校正」 一個很好的比喻。另外也可以參考我幫布萊克莫爾的書所寫的諸言。
註112:作者注:丹尼特有建設性地應用迷因理論到不同的地方,其中包括《意識的解釋》(Consciousness Explained)(丹尼特的話出自此書)、《達爾文的危險思維》(Darwin’s Dangerous Idea)、《自由的演化》(Freedom Evolves)、《破除魔咒》(Breaking the Spell)與《直覺幫浦》(Intuition Pumps)。

※ 本文摘自《祖先的故事》,原篇名為〈孔雀的故事〉,立即前往試讀►►►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