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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奧立佛.薩克斯;譯/廖月娟

他走到亭子附近的公用電話,想打電話跟他媽媽說幾句話(那時是一九九四年,行動電話還很罕見)。接下來發生的事,他仍記得一清二楚:「本來我還在跟我媽講電話。細雨飄下,遠方雷聲隆隆。我掛上電話,才跨出一步,就被雷劈個正著。我記得那公用電話傳來一道閃光,擊中我的臉,我整個人就彈開了。」

說到這裡,他似乎遲疑了一下:「然後,我覺得我往前飛。我左看右看,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了。我看到自己的身體躺在地上,我對自己說:『天啊,我就這麼死了。』我看到大家都跑到我身旁。站在我後方等著打電話的那位女士跪下來,幫我做心肺復甦術……我感覺自己在樓梯上飄,我的意識還很清楚。我看到我的孩子,我知道他們沒事。接著,我被一道有點藍藍的白光包圍……覺得很舒服、平和,人生的高低潮都在眼前一閃而過。但我只是冷眼旁觀,對這一切都無動於衷……沐浴在純粹的思考、純粹的狂喜之中。我感覺自己在爬升,速度愈來愈快,而且往一定的方向。我對自己說:『我從來沒有過這種榮耀的感覺。』突然間,我砰地摔到地上。我回來了。」

回到塵世

席可瑞醫師知道他已回到自己的身體內是因為疼痛──他的臉和左腳像被火燒灼般劇烈疼痛,那兩個部位正是電流進出身體之處。他了悟「只有活的肉身會感到疼痛」。他想回去那個極樂之境,想告訴那個女人不要再幫他急救,讓他走吧,但是太遲了,他已回到塵世,回到自己的血肉之軀。過了一、兩分鐘,他終於能開口說話:「沒關係,我是醫師!」幫他急救的那位女士剛好是個加護病房的護士,她回答:「什麼沒關係!幾分鐘前還不知道你是死是活呢。」

警察趕到現場,想幫他叫救護車。他說不必了,但看起來有點神智不清的樣子,於是警察送他回家(他覺得「這一趟好像花了好幾個小時」)。回到家後,他才打電話連絡自己的心臟科醫師。醫師幫他檢查之後,認為當時可能是暫時的心臟麻痺,但現在一切正常,心電圖等檢查也看不出有什麼問題。醫師說:「被雷劈,沒死,算你命大。」他認為席可瑞應該沒事了。

席可瑞覺得精神不濟、反應遲鈍,很不尋常,於是去看一位神經內科醫師。他還發覺自己的記憶力減退,有些熟人的名字他居然想不起來。醫師為他做了檢查,包括腦波檢查和磁振造影掃瞄,似乎還是沒有異常。

幾個星期過後,他覺得精神好多了,就回去醫院工作。雖然他的記憶仍然有點問題,偶爾會想不起某些罕見疾病或手術的名稱,但開刀技術和以前一樣好。又過了半個月,他的記憶已完全恢復。他心想,那意外事件該已煙消雲散。

突然狂戀鋼琴

然而,最驚異的事才要開始發生,即使是到今天,距離遭到雷擊的那個午后已十二年了,席可瑞還是覺得不可思議。就在生活似乎恢復正常兩、三天後,他突然有股強烈的渴望,想要聽鋼琴演奏的音樂。過去的他完全不曾如此,他說,小時候雖然上過幾堂鋼琴課,「不過沒什麼興趣」。他家裡也沒鋼琴,平常聽的音樂多半是搖滾樂。

因為突然瘋狂愛上鋼琴音樂,他買了一堆 CD。其中,他特別喜歡阿胥肯納吉彈奏的蕭邦精選集,裡面的《軍隊波蘭舞曲》、《冬風練習曲》、《黑鍵練習曲》、《降A大調波蘭舞曲》、《降B小調詼諧曲》,他百聽不厭。席可瑞說:「每一首我都喜歡得不得了,甚至想彈,於是我就訂購了樂譜。這時,我小孩的保母問我,她家的鋼琴沒處擺,可以放我家嗎?那是一架小小的直立鋼琴。太好了,我正想要一架鋼琴。可是我不會看五線譜,更別說彈琴了,但我仍然決定自學,希望能無師自通。」他上次學琴已經是三十幾年前的往事了,現在手指既僵硬又笨拙。

席可瑞不只是突然狂戀鋼琴,也發現自己腦中開始浮現樂曲。他說:「第一次聽到的時候是在夢中。我穿著禮服,在舞台上彈奏自己寫的曲子。醒來後,我嚇了一跳,那曲子還在腦子裡。我跳下床,找一張紙,想把還記得的部分寫下來。可是我不知道如何在五線譜上寫出來。」這也難怪,他從沒寫過曲子,也沒抄過譜。但每次坐在鋼琴前練習蕭邦的曲子時,樂曲就會跑出來占據他的心神。「那種感覺很強烈,就像被附身一樣。」

我不知道這種音樂究竟是怎麼回事,似乎讓他無可抗拒。這是一種幻覺嗎?

席可瑞說,這不是幻覺,更好的字眼是「靈感」。音樂就在內心深處,他只能讓這音樂自然湧現。「這就像頻率,收音機的頻道。我只要把自己敞開,那音樂就出來了。我真想學莫札特說:『這是來自天上的音樂。』」

他的音樂源源不斷,「連一刻都停不下來,」他說:「我得刻意把它關上,才能停止。」

現在,他不只要學習彈蕭邦的曲子,還要把腦子裡的音樂寫下來。他先在鋼琴上找音,再用五線譜寫下來。他說:「我覺得好累。我常常四點就起床彈琴,一直彈到非去上班不可。回到家,我又是整晚都在彈。老婆看我這樣著魔,不太高興。」

席可瑞本來是個隨和、顧家的男人,但意外發生兩個月後,他變得瘋狂喜歡音樂,幾乎無暇他顧。他突然有所了悟,或許「大難不死」是有原因的。他說:「我想,我能活下來,是為了音樂。」我問,他在意外之前是否有宗教信仰。他說,他是在天主教家庭長大的,但不是很虔誠,他有一些「非正統」的想法,例如相信輪迴。

他在雷擊事件發生過後宛如新生,就像轉世,從此感受到音樂的召喚,而且具有特別的天賦和任務。正如他說的,那是「來自天上的音樂」。音符像是「一股強大的激流」,不停奔向他,他必須使那些音符成形。(他這番話,讓我想到公元第七世紀的盎格魯撒克遜詩人凱德蒙。據說凱德蒙本來是個沒受過教育的牧羊人,有一晚在夢中學會「歌唱的藝術」,從此創作出無數的讚美詩和詩歌來讚美上帝。)

席可瑞繼續練琴和作曲,並看書學習記譜法。不久,他就覺得不得不拜師了。他會去外地聽自己喜愛的鋼琴家演奏,但是和當地的音樂家沒有交集,也沒參加當地的音樂活動。他獨自一人走在追尋音樂的路上,所有的甘苦只有他自己和他的繆思知道。

我問他,雷擊事件發生後,除了愛上音樂,他是否還有其他改變,像是對藝術有新的鑑賞力、閱讀口味的轉變,或是有新的信仰?席可瑞說,在瀕死經驗之後,他變得非常注重性靈。因為那次意外,所有關於瀕死經驗和雷擊的書,他都找來看。他蒐集了非常多有關交流電動機發明人特士拉和高壓電的藏書,有如坐擁電學圖書館。有時,他也可以看見別人身上的「光環」,或是在人體附近流竄的電流,他以前從來沒看過這些異象。

不知多少個年頭過去了,席可瑞依然在享受新生,靈感也一直源源不絕。他雖一直在醫院擔任專任外科醫師,但他的心早已屬於音樂。他在二○○四年離婚,同年出了車禍。他騎哈雷機車,被另一輛車撞了,整個人飛出去,摔落在溝渠裡,失去意識。結果骨折嚴重、脾臟破裂、肺穿孔、心臟挫傷,儘管他有戴安全帽,頭部仍然受傷了。幸好兩個月後就完全康復,但車禍發生的細節都不記得。

離婚和車禍這兩大災難,似乎都無損他對音樂的熱愛,他還是一樣練琴、作曲。

切除腦瘤後變了個人

除了席可瑞,我沒看過這樣突然瘋狂愛上音樂的人,直到我見到莎麗瑪.M。莎麗瑪是從事研究的化學家,在四十歲出頭的時候,開始覺得怪怪的,有時候覺得自己像是身處於以前去過的沙灘上,可是同時又完全清楚周遭發生的事,還能繼續和人聊天或開車,有時嘴裡還會感覺有怪味。這種奇怪的感覺,持續大約一分鐘左右就消失了。

她注意到這樣的怪事,但沒想到這和神經的問題有關。二○○三年夏天,她出現嚴重僵直陣攣發作,於是去看神經科醫師,做了腦部掃瞄,發現右顳葉長了一顆很大的腫瘤,才會出現那些奇怪的感覺。

莎麗瑪的醫師認為,那顆腫瘤可能是寡樹突膠質瘤,雖然惡性相當低,還是有必要切除。診斷出爐,莎麗瑪感覺猶如被判了死刑,她很怕開刀和後遺症。醫師告訴她和她先生,術後有可能會發生「性格改變」。最後,莎麗瑪接受手術。過程很順利,能切的部分都切了,經過一段時間的休養,莎麗瑪恢復工作。

手術前,她的個性相當拘謹,灰塵或雜亂這類小事也會讓她心煩。她的先生說,她也是個工作狂,常常把工作帶回家。但在手術之後,她像變了個人似地,變得快樂、開朗。

同事也察覺出莎麗瑪的不同。她已在那個實驗室工作了十五年,大家都很佩服她的才幹和認真,但覺得她個性孤僻。病後,她的專業技能絲毫沒有減損,但變得親切、熱情,深富同情心,關心同事的生活與感覺,因此成了實驗室裡人緣最好的一個,是大家傾吐祕密的對象。

她不再像為了研究而廢寢忘食的居禮夫人,下班回家後,就把工作拋在腦後,常常去看電影或參加派對,比較懂得怎麼享受人生了。這時,她的生命出現一種新的熱情。她說,小時候雖然對音樂「還算有點興趣」,也學過一點鋼琴,然而並不是那種沒有音樂就活不下去的人。

現在,完全不同了,她瘋狂喜歡聽音樂,參加音樂會,一天到晚都在聽收音機或CD播放出來的古典音樂。以前再怎麼聽都沒什麼感覺,現在卻不時會為了一段音樂陷入狂喜,或感動得淚流滿面。她簡直到了成癮的地步,開車必定放音樂。有一位同事在上班路上碰到她,發現她車上的音樂超大聲,她同事在五百公尺之外都聽得到。莎麗瑪就這樣開著敞篷車,在高速公路上飆音樂。

莎麗瑪就像席可瑞,原來對音樂興趣缺缺,突然變得沒音樂就活不下去。另一個改變是,這兩個人都覺得情感像突然被激發出來一般。正如莎麗瑪說的:「手術後,我彷彿重生。我對生命的觀感完全改變,因此開始珍惜每一分、每一秒。」

單單愛上音樂

我很想知道,是否有人純粹變得喜愛音樂,個性或行為卻沒有任何改變?羅爾、史密絲與華倫這三位神經學家曾在二○○六年發表一個有趣的病例,描述一位六十多歲的女性,罹患難以控制的顳葉癲癇(病灶在右顳葉),發病七年後才因新型口服抗癲癇藥物「樂命達」)得到改善。羅爾等人寫道:

病人在接受樂命達治療之前,對音樂沒有特別的感覺,很少聽音樂,也不去音樂會。她的丈夫和女兒則相反,他們都很喜歡音樂,一個會彈鋼琴,一個會拉小提琴……雖然她是泰國人,可是在曼谷家中或公共場所聽到泰國傳統音樂時,從未覺得感動,搬到英國之後,對西洋古典音樂或西洋流行音樂也無動於衷。其實,她挺討厭音樂的,特別是某一些類型的音樂(像她丈夫彈鋼琴的時候,她總是緊閉房門,以圖清淨;有些合唱曲也讓她覺得「受不了」)。

接受樂命達治療不過數星期,她對音樂的態度就有了明顯的轉變。

她開始留意廣播和電視上的音樂節目,一整天都沉浸在古典音樂電台的樂聲中,還說要去聽音樂會。她的丈夫說,她在聽歌劇《茶花女》的時候,聽到出神,最痛恨觀眾席傳出說話聲。她現在形容,聽古典音樂讓她有非常幸福的感覺,而且讓她很感動。她不會唱歌,也不會吹口哨,除了愛上音樂,行為和個性完全沒有改變,此外也沒有出現思考障礙、幻想或情緒困擾的問題。

羅爾等人並沒有明確指出病人為什麼會有這種轉變,只是猜測病人可能在癲癇發作的那幾年,顳葉的感知系統以及邊緣系統與情感反應相關的部分產生過度連結(後來她服用藥物、控制癲癇時,才讓人看出這樣的連結)。美國精神病學家貝爾曾在一九七○年代提出這樣的理論:有些顳葉癲癇的病人突然變得對藝術、性、神祕經驗或宗教著迷,可能是因為感知系統與邊緣系統產生過度連結。

席可瑞醫師的腦子是否也有類似的變化?

初次登台

去年春天,席可瑞和一群學音樂的學生、業餘音樂愛好者及音樂家,參加為期十天的音樂營,那裡同時是鋼琴家菲德娜的鋼琴陳列空間,她也專門替客戶尋找合適的鋼琴。席可瑞才向她買了一部貝森朵夫平台演奏琴,這是一架在維也納精工打造的原型鋼琴。菲德娜說,席可瑞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樣的音色,而且很會挑琴。席可瑞覺得自己選擇在這個音樂營初次登台演出,時機、場地都非常理想。

他為演奏會準備了兩首樂曲:一首是他的初戀,蕭邦的《降B小調詼諧曲》,還有一首是自己創作的《狂想曲,作品一」。他的演奏和愛上音樂的故事,感動了在場的每一個人。(不少人都說,如果被雷打到能擁有這種天賦,他們也甘願。)菲德娜說,席可瑞的演奏「熱情洋溢、活力十足」,即使他不是鋼琴天才,就一個從四十二歲才開始學琴的人來說,那種技巧已經教人嘆為觀止。

席可瑞醫師說完自己的故事之後,問我有什麼感想,我是否見過像他那樣的人。我也問他,他自己怎麼想,如何解釋這樣的遭遇。他答道,雖然他是醫生,也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只能從超自然的角度來思索。我不否認超自然力量的存在,但我覺得,即使是最狂喜的經驗、最令人驚異的轉變,應該也有生理基礎,至少和神經活動有關。

在席可瑞醫師被雷打到的時候,不但有走到鬼門關前的「瀕死經驗」,還感覺到「靈魂出竅」。有關靈魂出竅,有很多超自然或神祕的解釋,然而這也是近一個世紀以來神經學研究的一個題目。這種經驗似乎有公式可循:一個人似乎感覺靈魂脫離身體,從頭上超過五、六公尺的空中觀看自己的軀體(神經學家稱這種現象為「自我透視」),房間裡的東西或其他人,也都看得一清二楚。

有此經驗的人通常表示,當時感覺「輕飄飄的」,或是像在飛。這種經驗可能使人恐懼、欣喜或是有超脫的感覺,但一點都不像是在做夢或幻覺,真實得不得了。許多瀕死經驗的例子,都報告有靈魂出竅的現象,顳葉癲癇的病例也有。目前已有證據顯示,靈魂騰空或是輕飄飄之感,和大腦皮質的功能受到干擾有關,特別是在顳葉與頂葉交接處。[1]

然而,席可瑞醫師不只是靈魂出竅,他還看到有點藍藍的白光、看到自己的孩子,過去人生的景致一幕幕在眼前掠過,他不但感到狂喜,還有一種超脫、無比榮耀的感覺。這種感覺的神經基礎為何?不少人描述過類似的瀕死經驗,通常是發生在突然遭到意外之時,像雷擊或心跳停止。遭逢這樣的意外,不只令人恐懼萬分,血壓也可能突然降低,或使腦部血流減少(例如,心跳停止就會使腦部缺氧)。當時不管是在恐懼或是狂喜之中,情感的反應可能相當激烈,也有正腎上腺素與其他神經傳遞質分泌增多的現象等等。但我們至今尚未了解這些經驗與神經系統的關連,只知道意識或情感受到很大的影響,必然與腦部的情感區域有關,如杏仁核、腦幹神經核及大腦皮質。[2]

靈魂出竅的經驗像是一種知覺的幻覺,而瀕死經驗則非常具有神祕感。正如哲學家威廉.詹姆斯形容的,那種感覺是「不請自來的、難以形容、短暫,而且帶有理性色彩」。完全被瀕死感覺包圍的人,有如身在強光(或光的隧道)之中,被拖向來生或另一個時空。這種感覺就像最後一次回顧塵世,向自己生命中出現的人、地方或事物道別,然後朝著下一個目的地飛翔,並感到狂喜──這就是死亡與轉世的象徵原型。有人經歷這種經驗之後,會改信某種宗教,或者像變了一個人似的,人生方向從此改變。我們切莫以為靈魂出竅或瀕死經驗只是純粹的幻想,畢竟有過類似經驗的人,所陳述的都有共同特點。瀕死經驗必然也是有神經基礎的,使得人的意識發生很大的轉變。

註釋

[1] 神經學家Orrin Devinsky等人曾描述,在他們自己的病人以及回顧醫學文獻的相似病例,有十例「產生自我透視的癲癇」;同時,神經學家Olaf Blanke及其研究同仁,能夠監控正體驗「瀕死經驗」的癲癇病人的腦部活動。

[2] 參看肯塔基大學Kevin Nelson等人發表的神經研究報告。他們研究解離反應、狂喜、瀕死經驗的神祕感覺,發現與做夢、快速眼動睡眠及入睡之前出現的幻覺有相似之處。

※ 本文摘自《腦袋裝了2000齣歌劇的人》,原篇名為〈天打雷劈〉,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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