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莎莉.魯尼;譯/李靜宜

康諾把注意力轉回餐桌時,尼爾正盯著他看。他不知道尼爾的眼神是什麼意思。他瞇起眼睛,讓尼爾知道他的困惑。尼爾意味深長地瞥了屋子一眼,然後又把視線轉回到他身上。康諾轉頭看著右肩後方。廚房亮著燈,從通向花園的門流洩出黃色的光線。他只能斜瞥見一角,所以看不見裡面的情景。伊蓮和佩姬忙著讚美草莓有多好吃。她們講完之後,康諾聽見屋裡傳來高亢的嗓音,幾乎是尖聲嘶吼。所有的人都僵住了。他站起來,往屋子走去,覺得血壓急遽降低。他已經喝掉一整瓶酒,說不定還不只。

走到廚房門口時,他看見傑米和梅黎安站在流理臺旁,正在吵架。他們一時沒看見玻璃門外的康諾。他手握在門把上,怔了一下。梅黎安滿臉通紅,可能是因為曬太多太陽,也可能是因為生氣。傑米搖搖晃晃地往香檳杯裡斟紅酒。康諾轉動門把,走了進去。還好嗎?他說。他倆同時轉頭看他,不再開口。他發現梅黎安在發抖,彷彿很冷。傑米諷刺地朝康諾的方向舉了舉杯子,酒濺出杯緣,潑在地板上。

放下,梅黎安平靜地說。

不好意思,妳說什麼?傑米說。

把杯子放下,拜託,梅黎安說。

傑米微笑,兀自點頭。妳要我放下杯子?他說。好,好,看著,我放下啦。

他把杯子丟到地上,砸個粉碎。梅黎安放聲尖叫,從喉嚨深處發出的,如假包換的尖叫。然後衝向傑米,掄起右臂,彷彿要打他。康諾忙走到兩人之間,玻璃碎片在他鞋子底下喀啦喀啦響。他抓住梅黎安的上臂。站在他背後的傑米哈哈大笑,梅黎安想甩開康諾。她渾身發抖,臉色慘白,彷彿剛哭過。過來,他說,梅黎安,過來。她看著他。他想起她唸高中的時候對每個人都很刻薄,很頑固。他當時就瞭解她了。他們看著彼此,她的逞強固執突然消失了,像挨了一槍似的,整個人癱軟下來。

妳真是他媽的神經病,妳是,傑米說,妳需要看醫生。

康諾把梅黎安的身體扳過來,帶她走向後門。她沒有抵抗。

你們要去哪裡?傑米說。

康諾沒回答。他打開門,梅黎安一聲不吭地走出去。他把門在背後關上。花園的這個區域很暗,只有斑駁的窗戶透出絲絲光線。樹上的櫻桃微微閃著亮光。他們聽見牆那邊傳來佩姬的聲音。他和梅黎安一起走下臺階,什麼話也沒說。背後廚房的燈光熄滅了。他們聽見傑米在牆的另一邊,和其他人在一起。梅黎安用手背抹著鼻子。一顆顆櫻桃垂掛在他們周圍,宛如一顆顆發光的星球。空氣裡有著微香,沁綠如葉綠素。歐陸各地都賣葉綠素口香糖,康諾發現。頭頂上的天空宛如一匹藍色絲絨,星星閃爍,但沒有光。他們併肩穿過一排樹,遠離房子,然後停下腳步。

梅黎安倚著一株細細的銀白樹幹,康諾攬她入懷。她好纖細,他想。她以前就這麼瘦嗎?她的臉貼在他僅有的這件乾淨T恤上。她身上還是下午那件白洋裝,但披上了金色繡花披肩。他緊緊摟著她,調整了一下身體,配合她的姿勢,就像可以提供身體最佳支撐力的那種床墊。她在他懷裡鬆軟下來,心情似乎更平靜了。他們的呼吸節奏漸漸變得齊一。廚房的燈光亮了一下,然後又熄了,交談聲響起,又遠去。康諾對自己此刻的作為很篤定,但這是沒來由的篤定,彷彿只是茫然執行記憶裡的某項任務。他的手指摸著梅黎安的頭髮,靜靜揉著她的頸背。他不知道自己這樣做了多久。她用手腕揉揉眼睛。

康諾放開她。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包菸和火柴,遞給他一根,他接下。她劃亮火柴,一道火光在黑暗裡照亮她的臉。她皮膚看起來很乾,很紅,眼睛浮腫。她抽了一口菸,菸紙在火花裡發出嘶嘶的聲音。他也點了菸,把火柴丟在草地上,用腳踩熄。他們默默抽菸。他離開樹邊,走進花園深處,但那裡很暗,什麼也看不清楚。他走回樹下,站在梅黎安身邊,心不在焉地扯下一片光亮如蠟的寬闊樹葉。她嘴唇叼著菸,雙手攏起頭髮,扭成結,用手腕上的鬆緊帶綁緊。他倆終於抽完菸,把菸蒂丟在草地上,用腳踩熄。

我今天晚上可以睡你房間嗎?她說。我可以睡地板。

床很大,他說,別擔心。

回到屋裡的時候,燈都熄了。在康諾房間裡,他們脫下衣服,只穿內衣。梅黎安穿著白色棉布胸罩,讓她的胸部看起來很小,像個三角形。他們併肩躺在被子裡。他知道只要他想要,就可以和她做愛。她不會告訴其他人。這讓他感到異常安慰,也任由自己的思緒奔騰,想像那個場景。嘿,他可以悄悄說,仰躺過來,好嗎?她會乖乖仰躺。人與人之間本來就有許多祕密發生的事。但如果讓這樣的事情發生,他會變成哪種人?完全不同的人?也或許他還是原來的他,沒有一絲一毫的不同。

過了一會兒,他聽見她說了句話,但沒聽清楚。我沒聽見,他說。

我不知道我是有什麼毛病,梅黎安說,我不知道我為什麼就不能像正常人一樣。


※ 本文摘自 《正常人》,原篇名為〈六個月後(二○一三年七月)〉,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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