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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盈瑩

雞的夜視力不佳,是天生的夜盲症患者。

偶爾到外地出差,每逢傍晚時分,只要想起此時此刻家裡的母雞正一隻隻跳上棲架,一個挨著一個準備入眠,就不禁覺得雞真的是很乖很可愛的動物,如同每日天光方亮,牠們也是規律甦醒,逕自跳下地面開始活動。

然而關於作息的這份乖巧,其實源自於牠們對黑暗的恐懼。在黃昏天色欲暗未暗的交界時刻,隱約就能感覺到雞不安的氣氛,此時開始有雞會鼓吹大家「差不多該睡了吧!」、「別再流連妄想還有什麼食物可吃了!」然後在天色之於人類尚能自在活動的程度,牠們早已經一隻隻躍上雞舍,紛紛入睡了。

農村老一輩會用閩南語稱呼這個情境為「雞盲」,這也是為什麼偷雞者會趁晚上行竊,或飼主有時在白天抓不到某隻雞,也會趁夜晚雞群毫無防備的時刻去抓選。雞的夜視力不佳,是天生的夜盲症患者,眼球掌管視覺的細胞主要有「視錐細胞」與「視杆細胞」,前者在白天強光時起作用,對色彩敏感、色覺佳;後者在暗處時起作用,對弱光敏感;而雞就是典型的只有視錐細胞的動物。

在知道雞的這項弱點後,滿月前養在客廳裡啾啾叫的小雞,只要電燈一關,便自動進入夢鄉;準備帶去宰殺的雞,只要裝進紙箱裡蓋起,幾分鐘的車程牠們就在箱裡睡到打呼;白天把雞抱起來,用手掌矇住牠的眼睛,同樣一秒入睡。

可是貪玩的飼主對牠們的夜間生活仍感好奇,百無聊賴的夜晚,我常帶著手電筒到雞舍觀察牠們的睡姿。雞睡覺的時候,原本白天時驕傲到不行的上揚尾羽,會呈現向下「蓋」起來的狀態;那種緊緊包住臀部的感覺,總讓我聯想到人類嬰兒時期穿的某種服裝款式──「包屁衣」,大概是因為包屁衣的設計也像尾巴一樣連身到正面扣住,把尿布整個包起來。這個原理可能如同我們的肚臍若吹到風容易受寒感冒,雞也需要在夜間低溫之際把肛門蓋好以免著涼,有時天氣再更冷的話,牠們也會伸長脖子,把雞頭藏在翅膀底下睡覺。

夜探雞舍的時候,當手電筒強光映照在雞群身上,牠們會迅速甦醒,並引來一股微小的騷動。牠們反覆前後伸縮脖子探索著四周,然後開始有雞循著微弱光源跳下雞舍,開始找尋地面上的蟑螂吃。如同每隻雞都有不同的氣質,夜視力的強弱也有個體差異,白天最驍勇善戰的「黑格」從來都找不到蟑螂,反而平日啄食順序敬陪末座的「克林姆」總是第一隻跳下雞舍,並吃到最多蟑螂;且夜視力彷彿可以訓練,隨著夜間覓食的次數增加,「克林姆」也越益駕輕就熟。

記得兒時初次知曉「狗看見的世界幾乎只有黑白」這件事之後,曾為此難過許久,但長大後很快就明白,從未得到過的東西就沒有所謂的失去,童年的濫情就如同一隻蜜蜂因為發現了「人類竟然看不到紫外線」而深感惋惜一樣多餘。或許是造物者給各種動物的補償,先天色盲的狗,得到了比人類五倍佳的夜視力;而分配到夜盲症的雞,與其他鳥類一樣都擁有豐富的色覺。

生態保育界有句名言──「今日鳥類,明日人類」,說的是鳥類與人類有諸多相似之處,因此鳥類今日的處境,很適合用來警惕人類明日的命運。同樣是哺乳類的貓、狗,嗅覺靈敏,而人類與鳥類相似的地方在於,皆是十分依賴視覺的動物。一群候鳥在空中尋找降落的棲地,當牠們看見河口,或是有著連續大面積的水田時,如果一旁還有隱密的樹叢,可供牠們在水域覓食之餘遇到風吹草動時能隨時藏匿,就是候鳥心中理想的棲地。而家雞依賴視覺的程度也不遑多讓,牠們能夠注意到在水泥地面爬行的小型螞蟻並吃掉牠;一隻飛過眼前的蚊子,牠們也有能力跳起來啄食。

雞對於色彩敏感,尤其是紅色。第一次發現這件事,是某日我穿了一件民族風睡褲去餵雞,棉布上紅花襯著黑黃橙藍的碎花圖樣,惹得家雞一隻隻起身跳啄,我嚇得趕緊返回臥房換成素色長褲。紅色引來雞的注意力與攻擊性,因此當牠們發動攻擊時總是鎖定對方的雞冠,倘若哪隻雞身負外傷,也會引來其他雞去啄其傷口。一些養雞戶為了減輕這種狀況,會將養雞場換成紅色燈光,當整個世界都變成紅色,那雞冠與傷口就能隱藏其中。歷史上甚至還有人發明雞的紅色隱形眼鏡,不過最終因為很難給雞戴上,產品旋即被市場淘汰。

雞與鳥類由於雙眼長在左右兩側,相較於人類長在「平面上」的眼睛,還擁有一項特殊技能──牠們的左右眼能負責不同事務。《鳥的感官》一書提及,家雞通常會用左眼來偵查空中的掠食者,比如剛出生的小雞,習慣以左眼察看是否有敵人、以右眼尋找地面食物或其他近距離的活動。我回頭翻找小雞七日齡在菜園放風的照片,一張「克林姆」正歪著頭、看起來頗為困惑的模樣,果然是以左眼偵測天空,我依稀記得那日是春末夏初的早晨,羽化後的紋白蝶在菜圃裡翩翩飛舞,映照在小雞眼中,想必既新奇又龐大。


※ 本文摘自 《養雞時代》,原篇名為〈懼怕黑夜的雞〉,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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