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趙南柱;譯/張雅眉

她被叫去打掃超市。她本來還在想為什麼要在客人最多的時候打掃,後來才知道那家超市已經停業了。聽說是因為沒解決續約的問題,才突然關門的。那家超市本來就沒在打掃,關掉冰箱電源時,甚至連裡面冰的東西都沒處理掉。蔬菜和水果全都腐爛,牛奶已經整個臭掉,從包裝溢出來,濺得到處都是。肉品的腐臭味用任何文字都不足以形容。地上四處都是黴菌、各種蟲子和汙水。新來幫忙的一名職員,一走進超市就吐了出來。

工作很晚才結束。珍京和組長一起留下來收拾場地,組長多遞給珍京一個信封,說是加班費,然後將整理倉庫時另外收起來的寶特瓶飲料,裝滿整個大塑膠袋。組長說那是乾淨的,保存期限還很長,而且瓶蓋都有鎖緊,還說他自己也會帶一些走,說著說著硬是將塑膠袋塞到珍京手中。

「我在你這個年紀時做不來這種事。不過這沒什麼好丟臉的,可以賺錢啊!要多賺點錢,要拚命地賺錢。如果能因此成為 L2 就算是很不錯了,不是嗎?你先把這個拿去喝吧!」

在城鎮有 L 和 L2 兩種人。擁有「居住權—L」的人被稱為 L,或是居民。他們擁有一定水準以上的經濟能力,以及城鎮所需的專業知識或技術。另外,被認可為居民的未成年人,可能是居民的子女,或是有居民作為他們的法定監護人,替他們背書。

其他人雖然無法取得居民資格,但若沒有前科,而且通過了簡單的資格審查和健康檢查,就能取得 L2 居留權。他們被稱為 L2,和居留權同名。他們可以在城鎮居住兩年,但也僅限於此。雖然在那兩年中不用擔心會被趕走,做什麼事都沒關係,但是會雇用 L2 的大多都是施工現場、物流倉庫、清潔公司等等,工作辛苦,薪水很低的地方。兩年滯留期間結束後,如果還想繼續留在城鎮,就必須重新接受審查,延長居留權才行。

有些 L2 沒有成為居民的資格,卻又無法離開故鄉,所以只得每兩年接受一次羞辱人的審查和健康檢查,持續延長 L2 的居留權。這些人沒有考慮到撫養的責任,和城鎮裡原來的居民一起生下小孩,那些小孩便占了 L2 大部分的人口。珍京連 L2 都不是,她被叫作「薩哈」。那群人不是 L,也不是 L2,他們什麼都不是,而且連一個合適的名字都沒有。本來以為是因為他們住在薩哈公寓,才被叫作「薩哈」,後來發現有些沒住在那裡的人,也被稱作「薩哈」。這彷彿是在跟他們說「你們只能這樣了」。

「又沒有人會喝……」

珍京想起了一些人,他們早就不在這兒,所以也不能說他們是消失了。她已經兩天沒看見道暻。

珍京走進公寓入口,她的視野範圍從 A 棟七樓開始,逐漸縮小到道暻的家、玄關、廚房的窗戶。每一扇窗戶都黑漆漆的,像是故意那樣留著離開的。一整天的疲勞、雙腳的疼痛、兩手的重量同時席捲而來。塑膠袋撐不住飲料的重量,袋子的提手被拉得又細又長,捲在手上,緊勒住指頭的肉。

那時,右手提著的塑膠袋突然啪的一聲破了,寶特瓶全都嘩啦啦地掉了出來,往前院的方向滾去。珍京急忙彎下腰想撿寶特瓶,這時卻換左手的塑膠袋掉在地上,袋子內的果汁瓶全都從塑膠袋裡掉出來,在前院滾來滾去。當她企圖抓住滾動的寶特瓶時,又再次弄掉已經撿起來的瓶子。珍京停下雙手的動作,茫然地站在原地,呆呆看著飛快滾遠的寶特瓶。在地板滾動的殘破塑膠袋,隨著晚風輕輕飛了起來。

理室的門發出嘎嘎聲響,緩緩打開了。

「你因為這點事就喪氣嗎?」

老頭撿起沒破的塑膠袋,慢吞吞的將寶特瓶一個一個撿起來裝進去。塑膠袋全都裝滿後,他將剩下的飲料塞滿身上所有的口袋,在兩側腋下各夾一個,雙手也各拿一個。然後轉身往管理室的方向走,並對珍京說:

「還有一個滾到公用供水處了。」

珍京撿起孤零零地躺在供水處水桶旁的寶特瓶,跟在老頭身後走過去。老頭把果汁放入管理室的冰箱。冰箱裡塞了好幾盒小菜,好幾瓶礦泉水、燒酒,幾乎沒什麼空位。老頭將小菜的盒子移來移去,騰出空間後,不斷將寶特瓶飲料往裡面塞,卻還是有一兩罐飲料放不進去。他打開冷凍庫,往裡面看了好一陣子後,索性把門關上,轉頭問珍京:

「你要嗎?」

雖然珍京搖頭,老頭卻愛理不理的逕自轉開瓶蓋。桌上的小型電視接連播放好幾個廣告:公寓廣告、廚房清潔劑廣告、營養食品廣告和電影預告,最後才開始播放深夜新聞。珍京靠坐在桌旁,喝下一口果汁。溫溫的果汁帶點酸味,不曉得那是本來的味道還是壞掉了。老頭前後搖晃著椅子,咕嚕咕嚕地大口喝下果汁,然後彷彿在喝酒一般,發出「哈」的讚嘆聲。

老頭不會喝公用供水處的水。他總是塞了好幾瓶礦泉水在冰箱門,就連做飯時,用的也是昂貴的礦泉水。珍京一到夏天便會對著水龍頭喝水,那時老頭總會無奈地在一旁看著。某天,老頭關上水龍頭,對珍京說了一番難以理解的話:

「你知道公寓的人為什麼那麼容易死嗎?你知道大家為什麼會生出那麼多生病的小孩嗎?你以為那只是因為沒辦法去醫院嗎?」

電視裡,一名嘴角微微上揚、帶著笑容的女主播,正在播報某起案件的新聞。
「在停放於公園入口的轎車內,發現一具女屍,警方已著手進行調查。昨晚十點,在薩哈公寓附近,青沙路三段鄰近的公園裡,有市民在散步時發現屍體並向警方報案。死亡女性是三十出頭的小兒科醫師 S 某,她在兩天前外出後就沒再返家,家人已報案失蹤。根據初步報告顯示,S 某為轎車車主,且屍體有性侵害的痕跡,警方推定S某可能在性侵後慘遭殺害,目前仍在持續調查中。」

珍京丟下手裡的果汁瓶,果汁立刻倒滿整個桌面。秀,秀死了。秀死了,而且從幾天前就不見道暻的蹤影。雖然珍京覺得應該要去找道暻,但道暻沒有手機也沒有朋友,除了畫畫以外,他最近也沒做什麼特別的事。她實在不知道要從哪找起,也不知道該如何尋找,只感到一片茫然。她打算先去公園看看,於是站了起來,老頭卻問:

「你要去哪?」

珍京頓了一下之後,又再次往門邊走去,這時老頭急忙大喊:

「站住!」

她第一次聽到老頭發出那麼大的聲音。在薩哈公寓裡,老頭總是一副漠不關心又無所謂的樣子。他住在薩哈公寓,管理薩哈公寓,還跟公寓的住戶收錢,卻瞧不起他們。他彷彿在說「我和你們不同,你們跟我毫不相干,我對你們毫無興趣」。平常總是那副模樣的老頭,現在卻大步走向珍京,緊抓住她的手臂。

「不准去。」

珍京盯著老頭的眼睛看。棕色的眼珠猶如褪色一般,看起來比先前還明亮。周圍那麼暗,他的瞳孔卻沒有完全放大。珍京被那雙看似帶有皺紋或一圈圈年輪的老人瞳孔盯著看,雖然心中產生諸多疑問,但她卻沒有問出口。老頭彷彿看穿珍京的內心似的,先開口說:

「雖然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珍京啊,草率的行動對誰都沒幫助。」

一股力量從他抓住手臂的手上傳來。聽說老頭在十多年前也曾越過國境。想必在他住進公寓之前,也過得和珍京一樣辛苦。他有家人嗎?他那雙帶有歲月痕跡的瞳孔,正看著年輕人看不見的某些東西。

老頭鬆開緊抓著手臂的那隻大手,說:

「謝謝你的果汁。」

※ 本文摘自《薩哈公寓》,原篇名為〈姐弟〉,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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