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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柯裕棻

說起那女孩,古董舖的老闆喜歡說:「當初就是因為長得像北宋觀音才雇她的。」

女孩確實非常像店裡珍藏的一尊觀音雕像,臉頰輪廓豐腴,眉眼細長,長髮在腦後盤一個小髻。這樣的五官作為雕像看來沉靜婉約,端正和諧,但是作為一個活生生的人,卻有種說不上美醜的怪。也許是比例問題,因為那臉顯得短而平,雙眼的距離很開。而且,觀音柔美的線條中其實帶了隱隱的剛氣,在雕像上看不出來,在人身上就顯出不容輕犯的神氣。

那尊木雕觀音已經在店裡十年了,據說年代古遠,價值連城。這麼稀有的寶物怎會到這裡來呢?有人好奇問。老闆總是神祕地笑而不答,無論如何都不肯透露究竟是怎麼到手的,只說:「自然有辦法。」曾經有人開了驚人的數目想買,都沒買成。

那麼,這麼稀有的觀音似的女孩又是怎麼來的呢,又有人笑問。老闆就笑得更樂了:「是這觀音召來的呀。」

女孩在店裡工作,泡茶,打掃,走過來走過去。老闆非常得意,古董觀音難得,像古董觀音的年輕女孩更難得。他和客人不看古董的時候,就時常盯著女孩看。看古董的時候,也喜歡女孩在一邊走動。他們是一群非常挑剔的人,他們的眼睛已經習於尋找物件細微的美感與瑕疵,講究紋理、光澤、材質以及年代。古董欣賞的極致在於缺陷的美,一道裂縫或缺口是一痕傷心事,藏著天災和兵燹,那毀損的遺憾也是美的。

他們更喜歡說,是名家真品當然最好,即使不幸是贗品,也得要唯妙唯肖,得其魂魄才行。至於年代呢,賞女人的標準和賞古董的價值完全相悖,無須贅言。

大家坐在廳裡喝茶,賞玩杯盞或書畫卷軸,頗有名人雅士之風。偶爾看看那尊觀音,再看看女孩,再搖頭,嘆氣,微笑,喝茶。這小小的意淫是眾人心照不宣的密戲。

女孩像是那斑駁的木觀音活了過來,還原光潔的肉身,完好無缺,但也顯露了真實和概念之間的微妙差異——物品看起來溫婉,真人反而冷淡。客人心裡都恨,真人畢竟不能像古董一樣任意握在手裡撫摩感覺啊。

天天被人盯著看,女孩也習慣了,端茶的時候面無表情,打掃的時候也目中無人,偶爾正視來客,也只是冷冷的盯著。平常的言詞調戲她都當作耳邊風,偶爾有客人忍不住,一邊讚嘆,一邊就動手摸上來了,她想發脾氣也只能忍著,古董店裡不能隨意摔碗砸盤,隨便摔個什麼她都賠不起,所以只能怒目瞪人。剛開始她還會頂嘴,後來越發厭倦,懶得開口,只是在眼睛裡點了陰陰的兩朵藍焰。小家碧玉的恨,蓄積在眼裡,精雕細琢,一件小事就刻上一刀。又像是在米粒上寫佛經,一筆一劃只有她自己明白,超度的也只是她自己。

後來,有個常客出遠門,隔了幾個月又回到店裡來坐,與老闆閒聊喝茶。席間這客人忽然想起,問道:「咦,那個像北宋觀音的女孩呢?她不做了嗎?怎麼沒看見?」

老闆怔了怔,問來客:「你沒看見?她剛剛端茶上來的。」

客人疑惑說:「剛剛是她嗎?怎麼不像?」

老闆露出了納悶的神色,向後面喚了幾聲。

女孩走出來的時候,客人仔細地端詳,確實是她沒錯,五官髮型或身型都沒有改變,也沒有老。可是,不知怎地,她已經不像觀音了。

老闆看了又看,說:「怪了,是哪裡變了呢?上星期也有人說一點也不像。我因為天天看,反而看不出來。」

女孩嫌惡地瞪了他們一眼,又回後間去了。

客人和老闆兩人靜默半晌,客人說:「是被我們輕薄看壞了嗎……」

※ 本文摘自 《浮生草》,原篇名為〈菩薩蠻〉,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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