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following two tabs change content below.

文/蔡亦竹

許多讀者都知道,司馬遼太郎是我非常敬佩的一位作家。除了他身為通俗文學而非純文學的作者、同時亦非學者的身分,卻帶給後世比許多專門家更多更大的影響力外,就我個人來說,司馬遼太郎的《這個國家的原型》(この国のかたち)更是讓我從一個普通留學生開眼,立志從事日本研究的生涯之書之一。連我之前的兩本著作《表裏日本》和《風雲京都》的日文副標題,也是為了向這位探討日本文化原型的大家致敬而命名。在前面的篇幅中,我曾經提到司馬遼太郎《台灣紀行》談論到的所謂「日本精神」──但是如果問我的話,我會說要了解真正的日本精神不是看《台灣紀行》,而是《這個國家的原型》。

提到司馬,很多日本人馬上會聯想到另一位學者梅原猛。梅原猛是京都學派的泰斗,同時也是司馬的好友。但是這位好友卻因為對司馬描寫大師空海的小說《空海的風景》進行強烈批判,讓兩人一度反目。在司馬死前不久與其和解的梅原猛,於司馬的追悼文集中是這麼描寫這位「國家作家」的:

國民作家具有四個要件。因為司馬完全達成了這四個要件,所以絕對可以稱其為與吉川英治相提並論的國民作家:

一、不問上下老女男幼,作品受到國民廣泛喜愛
二、教導國民人生的意義並給予生命上的啟示
三、觀察人生的觀點絕不偏倚,並符合當代的良知良識
四、具有適度的幽默和有節制的情色元素[31]

著有《坂上之雲》、《燃燒吧劍》等暢銷作品的司馬,作為受國民青睞的作家是無庸置疑的。不過除了國民作家外,讓司馬知識人地位更加穩固的,其實是他在一九八七年停寫小說後執筆的散文及隨筆作品。在完成了最後的小說《韃靼疾風錄》後,司馬就不再撰寫小說,而把評論活動視為其作家生涯晚期的主要工作。除了以時事為中心的《風塵抄》和以地方風土為主題的《街道行》外,《這個國家的原型》主要是以文化批評、總合性日本論為主,其內容包括了人物評論、地域觀察、物質論、民俗考察等廣泛範圍。這本著作不只可以作為一般日本人的通識入門教材,如果海外的日文學習者具有相當的基礎知識,也可以拿來作為優良的日本文化讀物。

在台灣,雖然已有不少人透過《台灣紀行》認識司馬遼太郎這個作家,卻幾乎沒有人提到這位大師生涯末期的最高傑作。司馬在日本對於大眾的歷史觀影響至深,甚至還因此出現了「司馬史觀」這個名詞。所以作為一個私淑的司馬腦粉(笑),介紹一下這部作品當然也是相當合理的。

況且,這部作品也確實在日本文化論的眾著作中佔有一席之地。

光輝燦爛的明治 陰濕悲慘的昭和

一九八六年至一九九六年司馬過世為止,每個月他都在雜誌《文藝春秋》上連載散文〈這個國家的原型〉。與同期連載的〈風塵抄〉相比,〈這個國家的原型〉更強調公私間的分際和道德觀的思考。司馬當時是「以類似寫信的方式來表達自己感受到的種種事物,重新抽取出其樣貌再以說明文的型式嘗試書寫。」[32]他不使用「日本」、卻刻意用「這個國家」這種名稱,則是為了強調身為日本人的自己,在探討日本文化時欲保有的客觀性。司馬將〈這個國家的原型〉的主角設定為「作為國家或者作為地域,或說作為社會的日本」[33],並且自「從別的星球前來日本旅行,將這個國家的風俗、習慣或是思考及行動的基本原型重新整理。如果可以的話,就抽取出當中的精華,提煉出其『原型』,再重新混合」[34]角度切入。在此前提下,《這個國家的原型》全六卷裡共收錄了以下內容:

人物十一編、地域十四編、中世史五編、近世史十七編、近代史二十七編、宗教與思想二十六編、藝能與語言十四編、民俗與風土二十六編。(筆者整理)

你看,我就說我真的是司馬遼太郎腦粉。

《這個國家的原型》裡的中心要素其實是①日本思想的外來性②昭和期軍國主義統帥權的暴走和其誘發原因③到國家神道為止的古神道系譜[35]。針對第一點,學者山折哲雄也認為日本因島國地形無法擁有具普遍性的思想,所以必須經由外部(主要是中國)輸入儒教、佛教和朱子學(是的,嚴格來說朱子學是不同於儒教的另一種學問)等思想,進而支持司馬的觀點[36]。司馬本人將從唐朝輸入真言密教的空海視為日本史上第一位「國際人」[37],因此才會寫出《空海的風景》。

但是在《這個國家的原型》提及佛教教義的內容部分,僅僅於〈華嚴〉一節中寫到空海的真言密教對抗奈良佛教的特徵,整本著作有關佛教的部分反而是把重點放在淨土真宗等鎌倉新佛教教派上。對明言《空海的風景》是自己最喜愛作品的司馬來說,這有點不太自然。但是如果從《這個國家的原型》的主旨看來,相較於輸入純粹密教的「國際人」空海,將重點放在鎌倉新佛教這種「日本獨特的宗教」反倒理所當然。

此外,書中有關密教的內容與系統化的正統密教相較,這部作品更重視諸如「聖」(以為人祈禱和作法謀生的旅行僧)一類民間宗教者的存在。雖然當中思想要素的系統缺乏和不明確受到了學者福田和也的指責,遭批評本書把朱子學和尊皇攘夷思想直接連結,太過於跳躍[38],但是時代原本就由一個民族的「大眾」牽引,而一般大眾也並非每個人都有明確的思想存在。另一方面,大眾思想向來混亂多元,司馬把這些多樣的元素整理出來的結果,當然不會像特定個人思想家般井然有序。

意識形態和思想這種東西,是在個人腦中構築出的人造產物。集合每個人腦中合理的人造產物所聚合成的集體意識,本來就充滿了不合理和分歧之處。所以就算每個獨立的思想家思緒多麼完整、對於大眾的影響如何巨大,仍然沒有任何一個單一思想家的意識形態足以代表整個民族。就像尼采和康德再怎麼偉大也不能代表整個德意志,福澤諭吉和丸山真男也無法代表整個日本一樣。研究者所能作的,是將這些眾多的要素整理成一個大概的方向。而在這個前提上,司馬的作品群其實已具有極大的功績。

在《這個國家的原型》裡,明治之後的近代部分佔了相當大的篇幅,同時也包括許多與宗教、思想、民俗、風土相關的敘述。這些內容是藉以說明上述①的外來思想朱子學,如何成為尊皇攘夷的原動力,再打造出「輔弼天皇」的藉口,進而造成②的昭和軍部憑著統帥權暴走的過程。古神道的解說則是用來追求原始信仰形態的作業,以證明昭和時代的國家神道是不同於古神道的另一種人造怪物的事實。

誠如研究者成田龍一所說,《這個國家的原型》其實是經歷戰爭的司馬,對樂天主義的明治如何進入恐怖昭和前期過程的總體檢[39]。所以該書中近代之後的描寫共二十六編,關於統帥權有九篇之多。不過本書有關藝能與語言、民俗及風土的內容更高達四十編,換言之這本書不單純只是討厭昭和的「司馬史觀」產物。雖然司馬本身一直很討厭「司馬史觀」這個用詞,強調自己不是學者而是小說家,所以不希望大家使用「史觀」二字形容他的作品[40]。但是司馬本人也說過昭和前期是個「陰濕悲慘的時代」[41],更明言「那個時代根本不算日本的一部分」[42]。明治末期的日俄戰爭讓日本得意忘形,創造出與其長久歷史脫軌的昭和時代,他甚至使用日文中不存在的詞彙「鬼胎」來形這個時期。另一方面,司馬卻對明治帶著好感,認為明治期間的日本是「未成熟而帶著一點傻氣」的帝國主義;昭和則是被參謀本部「佔領」整個日本,致使國家進入一種「魔法森林」,慢慢被統帥權侵蝕了明治成果的時代[43]

司馬眼中光輝的明治時代,其實早已種下日後敗戰的遠因。但是司馬把日俄戰爭視作「俄羅斯方面無從辯解的侵略戰爭,從日本開戰前後的國民感情來看,則帶有強烈的祖國防衛戰爭意義」[44]。其實從這些言論上,就可以看出司馬因為個人體驗而生的「禮讚明治、厭惡昭和」主觀意識。這種司馬史觀受到廣大攻擊,特別是左派學者中村政則對「光輝的明治」和「黑暗的昭和」這種二元對立主張大張撻伐,強調這兩個時代的非連續性是太過單純化並且無視國際情勢的思考[45]。針對司馬的明治光輝論和對於朝鮮半島作為日本對俄防線的看法,另一位左派學者中塚明也嚴加指責,認為這是合理化侵略行為的帝國主義理論[46]。不過另一方面,保守派評論家谷澤永一則是擁護司馬的論述,認為司馬史觀受到攻擊是因為違背了日本左派的自虐史觀[47]。司馬曾經作為戰車長實際參與戰爭,可說是昭和時軍部橫行的受害者,但是一方面他又未曾失去作為日本人的自豪。所以在這兩種心境的衝突下才產生了「日本人不可能一直都這麼蠢,以前應該也曾有智慧的時代」的思考。此一主觀意識其實很難論其對錯,不過正是這樣的心境,才讓司馬對日本全體的歷史和文化展開考察的旅程。其龐大的小說群和散文集,也正是這種考察的結果。

然而無論如何,司馬對於「人」、特別是「日本人」還是充滿熱愛,而這也是司馬作品對我而言具有無限魅力的理由。

註釋

[31] 文藝春秋(1999)《司馬遼太郎の世界》文藝春秋P337-338。
[32] 司馬遼太郎(1993《この国のかたち(一)》文藝春秋P284。
[33] 司馬遼太郎(1997)《この国のかたち(四)》文藝春秋P268。
[34] 司馬遼太郎(1993)《この国のかたち(二)》文藝春秋P282。
[35] 文藝春秋(2013)《司馬遼太郎全仕事》文藝春秋P172。
[36] 文藝春秋(2016)《文藝春秋3月特別増刊号司馬遼太郎の真髄 この国のかたち》。文藝春秋P61-62。
[37] 司馬遼太郎、ドナルド.キーン(1972)《日本人と日本文化》中公新書26-33。
[38] 文藝春秋(2016)《文藝春秋3月特別増刊号司馬遼太郎の真髄 この国のかたち》。文藝春秋P50-51。
[39] 成田龍一(2009)《戦後思想家としての司馬遼太郎》筑摩書房P342-354。
[40] 和田宏(2004)《司馬遼太郎という人》文藝春秋P34。
[41] 司馬遼太郎(1993)《この国のかたち(二)》文藝春秋P147-158。
[42] 司馬遼太郎(1993)《この国のかたち(一)》文藝春秋P47。
[43] 司馬遼太郎(1999)《「昭和」という国家》NHK出版P13-24。
[44] 司馬遼太郎(2015)《明治国家のこと 幕末.明治論コレクション》筑摩書房P14。
[45] 中村政則(2009)《「坂の上の雲」と司馬史観》岩波書店P154-159。
[46] 中塚明(2009)《司馬遼太郎の歴史観》高文研。
[47] 谷沢永一(2005)《司馬遼太郎の遺言》ビジネス社P18-34。

※ 本文摘自《圖解日本人論》,原篇名為〈司馬遼太郎的日本文化論〉,立即前往試讀►►►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