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龍應台

既然晚上九點與山豬有約,乾脆就把這一天做為我的大武山巡山日吧。

下午就從小鎮出發,往來義方向行駛,大概十分鐘就到了縣道一一○和一八五號公路交叉的路口;穿過路口就進入了來義鄉,開始入山。

是很想去考「巡山員」這個工作的,想想看:每天的任務就是在山裡行走,看樹,聽鳥,觀察動物,住在草叢工寮裡,躲在樹叢裡抓偷竊樹木的「山老鼠」。還有比這個更親近大自然的工作嗎?

把甄選簡章拿來研究,一看到「術科」考試,就打消主意了。考試有兩項,先是背著一個二十公斤重的背包,九分半鐘內跑完一公里。開玩笑。

然後要實地騎上一輛一五○西西循環檔機車,在二十五公尺內由一檔換到三檔。

二十五公尺內換三檔?

算了。別提了。

一入山谷就是林邊溪。溪道極寬闊,乾涸,暴雨沖下的大石頭,被烈日凶猛曝曬出一種洪荒初始的野蠻感。沿著林邊溪東岸走一小段,到了大後部落突然北折,就是上游瓦魯斯溪了。

走在無水的溪床上,令人不安,誰知道暴雨會不會突然從天而降。我出生的這個島嶼,被我視為理所當然,但是,我真的認識它嗎?

島的形狀像香蕉,也像一片白玉蘭的葉子,葉形南北狹長,跟葉軸橫切的葉脈就很短促。如果說葉軸是高山,那麼島嶼的溪,就是這些東西走向的葉脈。夏季,天空裡的雨水約好了全部同時報到,每一條溪,就變成高懸直下的水管,一夕暴漲,像一列失速的火車,衝向大海。火山爆發般的大地能量,把山中沿路的巨木大根連同村莊部落、農田樹林、牛羊豬鴨一併掠走,混入泥漿,滾進大海。

冬天,雨水不來。溪床被夏天的暴雨撐開來寬達數里,石頭與石頭之間,白頭的蘆葦搖曳,滿目荒蕪。

沙土路旁有一個草棚,棚下一張破舊的桌子,桌子上一堆參差不齊的檸檬,排灣族老婦人嚼著檳榔、赤著腳,坐在沙土上。我停車,搭訕幾句,買了一包醜檸檬,她高興地賞了我幾粒夾了石灰的檳榔。

蜿蜒上山,到了山腰部落,停車懸崖邊,查看地形,知道眼前是排灣族佳興部落,舊稱「布勒地社」。海拔三百三十公尺,九十戶人家。佳興部落屬於排灣布曹爾亞族支群的巴武馬群。

往下眺望,層層大山環抱著一個白色的十字架,是一個山頭上的小教堂。好大氣魄,竟然拿大武山的山嵐繚繞來當禮拜的煙火。福佬和客家莊的神明,都在市井之中。屏東平原的土地上無處不是宮祠寺廟道觀道場。村頭村尾路東路西,也都有土地公和各路將軍守護。這深山部落裡的教堂,卻昂然獨立於穹蒼之下,丘壑之中。

下山時已近晚,月光盈盈灑在鳳梨田上。沿著這條老山路,在半山廢棄的石板屋那裡一個大右轉,經過幾畝田,就是約好的遊樂場了。獵人是不是已經收拾了刀子在等著……

走過一片墳場。

墳墓其實是往生者的人間小別墅,只是跟黑影幢幢的香蕉園在一起,讓我有點錯覺,彷彿別墅裡有人在走動。

到了約定的地點,青山遊樂場。

車子熄火,車窗打開,鳳梨田裡蛙聲震耳。遊樂場廣場上站著一個比房子還高的摩天輪,摩天輪旁一座巨大的龍頭馬身的動物。雲影浮動,使得高聳的摩天輪時明時暗。後山上的檳榔樹,一片黑影,在夜風裡搖動。

一種神秘的氣流使我開始信心動搖:晚上九點,荒郊野外,鬼魅似的遊樂場,全為了一隻山豬──我是不是至少……該把車門鎖上……

一輛摩托車噗噗出現在小路上,燈如鬼火,朝我過來。

鬼火接近,看見車上的臉孔,我放心了。是懸崖邊那個大眼少年。

我的車跟著他,朝部落駛去。

※本文摘自《大武山下》,原篇名為〈山豬有約〉,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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