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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黃麗如

去祕魯,無非就是想看看只要介紹南美的海報上一定會有的那個巨大景點──馬丘比丘。因為不想只當個到此一遊、拍一張照就走的觀光客,所以選擇了一種以全身上下感受馬丘比丘的方式──健行,以四天三夜的時間,踏著印加人走過的山徑、鑽進一個又一個過去印加社群用大大小小石塊堆砌而成的聚落、走進釀酒室,尋覓印加人殘留下來的微醺痕跡。

古柯 隨身攜帶的滋味

抵達海拔3326公尺的城鎮庫斯科,長期在海平面周邊生活的我,有點不習慣缺氧的空氣,沒走幾步路就氣喘吁吁。在鎮上打理登山用品時,老闆都會好心的問:「要不要帶一點古柯茶(Coca Tea),我們都是喝這個來紓緩高山症狀,你也可以咀嚼葉子,讓身體比較舒服。」買雨衣、登山杖,再買一包古柯茶,成了準備去健行者必備的安心符。老闆也順手泡一杯古柯茶跟山友們分享,他笑著說:「別擔心,這不是毒品,不會上癮,古柯鹼還需要提煉、萃取,手續繁複,古柯葉是最單純的植物了,我們印加人都是喝這個養生。」古柯茶喝起來澀澀、苦苦的,像苦茶,一直相信良藥苦口信念的我,自我催眠這等苦澀滋味一定可以讓我身體裏的含氧量大增,適應高山氣候。

長得很普通的古柯葉,若不是在地農友特別指認,一般人很少會看出它和尋常的葉子有甚麼不同,只因為它是古柯鹼的主要原料,才會被汙名化。印加人很想幫祖先傳下來的草本植物正名,販售Coca花草茶的男孩Andrew就說:「植物本身都沒有善與惡、對與錯,是人的使用才讓他們被貼上標籤。」

爬山前為了適應高度,在庫斯科閒晃了幾天,隨身飲料就是古柯茶、坐下來點的飲料就是Pisco Sour。晃蕩的時候,剛好碰上「古柯生活節」,鎮上的人為了證明古柯是好物,除了製作有機的古柯茶外,還把古柯葉碾碎做成古柯蛋糕、古柯餅乾、古柯麵包,它們的味道其實和茶葉入甜點相當,淡淡的墨綠色則是古柯的印記。當然,也有農友把古柯做成古柯酒(Coca Liquor),多半是以古柯濃縮液加入蘭姆酒或是伏特加中,綠綠的酒很像怪獸噴出來的體液,品味起來主要還是伏特加或是蘭姆酒的味道,古柯只是讓酒多了一點青草香。

喝來喝去還是以古柯茶最習慣,原本以為的苦茶,在多日適應後已經能體會回甘的風情。在吃吃喝喝之際,有農友一聽到我要去走馬丘比丘的健行路線,立刻說:「山上有蚊蟲喔,這是我們用古柯做的防蚊膏,被蚊蟲咬的話,擦這個可以止癢。」看來古柯不只可以嗑、可嚼、可吃,內服之餘還可外用,鑒於新奇,也買了一瓶古柯防蚊膏隨行。晚上回到房間,打開那神秘的古柯藥膏,熟悉的萬華青草巷氣味在這海拔3326公尺的高地竄出。

Chicha 會變笨但會很快樂的酒

帶了足夠的古柯茶,跟著登山嚮導的腳步,開始一直走一直走的印加古道之旅。山友們多半是自顧自地走著、自己調節呼吸,少有人聊天,彷彿多說一個字,元氣就會喪失,而古柯茶就像古道上的生命水,大家走累休息時都會喝上一兩口。有趣的是,當我們這些外國遊客喝著古柯茶以求心靈的平靜時,隨行的嚮導、挑夫掏出身後像裝機車機油的瓶子,然後用塑膠的漱口杯裝呈著瓶子裏流出來帶點紫色的汁液。不同於我們喝著綠綠的古柯茶,放在漱口杯裏的紫色飲料看起來就像印加帝國流傳下來的神祕特調,彷彿可以強筋活血。

嚮導Ernesto說道:「這是Chicha,是玉米酒,安地斯山系的人都很習慣喝這個,我們用紫玉米或白玉米發酵製酒,大家每天很習慣喝一點。」挑夫們看我好奇,像倒果汁般把Chicha倒進我的杯子,紫色又偏點粉紅的chicha是用紫玉米做的,喝起來酒精不強、微酸,是發酵的味道。以印加人總是發揮神農嘗百草的精神來看,我以為Chicha是類似蠻牛般的飲料,讓人喝了可以精神一振、負重走路也能輕鬆自在,但Ernesto卻說:「我們很喜歡喝Chicha,可是很多人都說Chicha喝多了會變笨,但是喝得當下大家都好快樂。」

這長達50公里的山徑之旅,從2380公尺的山谷一路爬到制高點4200公尺的Warmiwanuska,然後再一路起起伏伏的過一個又一個的印加老聚落,最後終於抵達海拔2400公尺的馬丘比丘。山徑的天氣不斷變化,又是風、又是雨,最多的還是藍天白雲以及燦爛的日照,而每轉一個彎、每翻一個山脊就是另一個山谷景致,每當歇息、看山、賞景、鳥瞰Urubamba河谷時,印加人所堆砌的石牆就成了我們的點心桌,古柯茶與Chicha總是相伴而來,本來對Chicha沒有太大興趣的我,走在這個印加古道上,味覺似乎也被牽引著,彷彿喝著他們習慣的茶、品著他們習慣的酒,這一路就走得更有印加魂。

Chicha雖然味道淡了點,可是很有糧食穀物所釀成酒的實在感,儘管多半是家庭私釀,酒體微濁,但卻有著屬於鄉間的人情味。傍晚紮好營,山友們或躺或臥、有的人發呆看山、有的則和小村子裏的小朋友踢足球,我則在野炊區,看著挑夫與嚮導們烹煮著晚餐,煮飯的時候,他們手中也是有一杯漱口杯裝的Chicha,他們總是好心的分我一杯一起享用,在微冷的山區,Chicha雖非烈酒,卻串起人和人之間熟悉的滋味。就算會變笨,卻快樂著。

在白天古柯茶夜晚Chicha的交輪灌溉下,終於走到了馬丘比丘,也許是因為幾日在地的酒茶食物薰陶,已經感染了印加魂,看到馬丘比丘時,並沒有像一般觀光客那麼興奮,很訝異他並沒有想像中般規模龐大。相較於一路上所看到有些頹圮但很有味道的城墎,馬丘比丘整齊且有秩序的像個印加樣品屋。跟著指標在石牆所圍起的空間裏想像著過往的神殿、獻祭的祭台、民宅、廚房、田園、水利工程……當然,少不了釀酒室。

Ernesto說:「祕魯的玉米品種之多是全世界數一數二的,當時的印加人就用很多穀物來釀酒,玉米也是一種。穀物釀酒的傳統在東方應該也很普遍吧?」五百多年的歷史過去,現在在馬丘比丘巨石堆裏當然聞不到酒香,然而酒香卻因為這幾日的Chicha薰陶,穿越時空的襲來。

回到庫斯科,到旅店對面的中央市場轉了轉,如同Ernesto所說,祕魯的玉米真的五花八門,白的、黃的、粉的、咖啡的、紫的、黑的都有,有的玉米粒大到比拇指的指甲片還大。在玉米如此多元且豐富的國度,Chicha的出現一點都不讓人意外,我好奇地問賣玉米的婦人有沒有Chicha,他笑了笑從身後拿出一個塑膠杯,開心地喝了一口,問我要不要也來一口……

告別Chicha,即是告別安地斯山系,也一同告別了古柯。雖然Chicha的酒質很粗,但它是貨真價實的餐酒,在地人餐餐喝、和食物緊緊相繫的酒,它日常到在地人都懶得特別提這種酒、日常到隨時都可以跟陌生人共飲、日常到這一路我喝Chicha都沒花到錢,想要買也沒買不到,因為是自己家做得家常酒,可愛的庫斯科人不好意思賣。

後記

我原來以為Chicha是祕魯特有的家常酒,但後來到厄瓜多旅行,在同是高海拔的首都基多(Quito,海拔2850公尺)想起了在祕魯庫斯科的旅程。當時下起冰雹,為了避冰雹和避雨,我躲進了一間小小的語言學校,學了幾個小時的日常西文會話。我問西文老師:「厄瓜多人喝Chicha嗎?」她說:「喝啊!尤其在基多和靠山的這一邊,我們都很習慣喝Chicha,這算是安地斯山系的風俗吧!」說著說著她從她的保溫壺倒了些到我的玻璃杯裏。

Chicha無國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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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摘自 《酒途的告白》,原篇名為〈祕魯 Peru | 印加式的迷醉,Chicha+古柯=馬丘比丘滋味〉,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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