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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薩曼莎.哈維;譯/李伊婷

一些說明:

當我不睡覺的時候(這是常有的事),我是根本沒睡。那些日子裡我並不全然是個不好的睡眠者,我是個不眠者。我同時也是個不好的睡眠者,但睡得不好的夜晚都算是美好的夜晚,因為至少有睡。

當我不睡覺的時候,與其說覺得很疲累,更像是被打了一頓。在一夜無眠的早晨,我的眼睛又酸又痛,幾乎無法睜開。我的關節疼痛,嘴裡有種味道,不同於任何其他的味道,像是一種感覺,一種挫敗感。我的頭痛平均分佈在頭骨半球各處,疼痛刺痛到我頭頂上的舊傷疤。我帶著懷疑的目光注視整個世界,世上一切似乎都與我對峙,帶著敵意及仇恨。有一股力量不希望我幸福安康;感覺很針對個人。

晚上我上床睡覺,被毆打一頓,到了早晨我走下樓,然後開始我的一天,彷彿一切都很正常,我沒有被痛毆,所有人也都把我當作沒被毆打過的樣子,我就這麼活著,但就僅此而已。如果有人想要毀掉你,他們可以用奪走你的睡眠來做到這一點,當然,這是經過嘗試和測試的。

我住在法國朋友家的時候,有一天早上很晚才出現,我感覺我的臉好像很瘀腫,我的外表會嚇到他們,而他們會把我藏起來不讓他們的小孩看到。但取而代之的卻是,我的朋友帶著無限同情看著我,說:「短暫的夜晚?」(Une petite nuit?)「是啊,」(Oui)我說,「又是一個短暫的夜晚。」(une petite nuit, encore)在這種表達方式中,法語是完全錯誤的,睡不著的夜晚是最長、最大,最像洞穴般深遠的事。一畝又一畝的夜,整個時代來來去去,在通往早晨的旅程中,都沒能找到另一個靈魂。

當我不睡覺時,我會整夜找尋過去錯綜複雜的事物,試圖找出是哪裡出了錯,從童年生活搜尋是否有失眠的起源,試圖找到確切的想法、事物或發生的事件,使我從一個睡眠者變成了一個不眠者。我試圖找到一個能夠得到釋放的線索。我試圖解決現在生活中的邏輯問題。我繞著我心中的競技場,其周長不斷縮小,就像一隻北極熊在一個骯髒的藍白色塑膠圍牆裡,裡頭有著假冰帽和水,結果卻沒有深度。我一圈又一圈繞著。現在是凌晨三點,四點。總是在凌晨三點,四點。我又繞了回去。

當我不睡覺時,世界變得極度不安全。如果食物或水被拿走,你會感到不安全;如果被拿走的次數頻繁──不致於長到足以殺死你,但往往足以損耗你──如果它所做的一切只是用匱乏來威脅你,你會開始懷疑生命的意義是什麼?當動物的基本需求得不到滿足時,會令人驚恐。一開始你害怕死亡,接著更糟的事情發生了──你會害怕生命。你不再想要你的人生,不要在這種條件之下。當我不睡覺,不睡覺,不睡覺時,我不想要我的生命;但我也沒有自發的動力(勇氣?訣竅?)去取走它。所以,當生命變得難以忍受時,我必須得忍受,這是一個僵局。

當我不睡覺時,我仍然躺了幾個小時,心怦怦地跳動,彷彿在躲避一些野獸那般;當腎上腺素在我體內升起,我崩潰了,我爬起來撞東西,撞牆,敲自己的頭,用頭去撞牆。我會咆哮怒吼,我會放聲大哭。我會來回踱步,猶如試圖躡手躡腳地靠近那個已經超越我的,舊的、更好的自己。

以前能夠入睡的時候,我對這一切一無所知。對於要如何何度過這不可能度過的事,我一無所知。夜晚,我被扔進了狼群。唯有像狼一樣嗥叫才能存活下來。許多人都必須如此。現在我更加明瞭了你在人們眼裡看到的那個模樣──例如,在自行車架附近的無家可歸之人,每天穿著褪色的黑色衣服,垂著頭坐在小行李推車上,事實上,他看起來就像一個垃圾袋,彷彿他形塑出自己絕對的冗餘感和浪費感。如果你被這個冷漠世界的惡意給輕賤了,那就把自己偽裝成一個垃圾袋;如果你被狼群襲擊,那就把自己偽裝成一隻狼。這是隱身於眾目睽睽之下的一種方式。

有時候我會給他錢,他從不主動要錢,他看著錢落到杯子裡,對此不感興趣。有些日子,當我的五十便士離開我手中時,我無法看著他,因為那空洞的目光似乎在說,受金錢幫助的日子對他來說早已一去不復返了。他只是個單一生物,所有受到幫助的日子早已不復存在。他坐在那裡不是因為他想得到錢。他坐在那裡是因為人總得在某個地方,因為他無處可去。有些日子我被生活搞得又累又煩,以至於我沒給他錢,我不想看他,我只希望他消失,或趕快去死。我心中的狼為了生存而煩惱,想攻擊他。為什麼要這般活著?我想,他為什麼不放手。為什麼他不放手呢?

※ 本文摘自《我睡不著的那一年》,原篇名為〈不睡覺時,世界變得極度不安全〉,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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