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德愉

過年前,在朋友的辦公室裡看到一個別緻的年節禮盒:小包裝兩公斤白米,上面還貼著可愛的插圖,一個戴著斗笠的農夫抱著愛心。

「這是鄭性澤種的,他現在在苗栗當農夫呢。」朋友說。

朋友要送我,我說,不用不用,我去看他吧!從二○一七年宣判無罪以後,好久沒有阿澤的消息了。

阿澤的老家在田中央,導航上沒有這個門牌號碼,所以我們約在附近的宮廟見面。

蓋著紅磚頂的水泥洋房,上面立著燈箱,彩色繪柱前的廣場上擺著許多塑膠椅子──這是鄰里的信仰中心、農民的客廳,也是鄭性澤現在每天生活的地方。初春溫溫的陽光灑在廣場上,一陣陣青草味的風刮過空空的田野,稻子都收完了,現在正是「農閒」的時候。不過,農民鄭性澤一點也不閒。

鄭性澤匆匆趕來,解釋說,早上去幫朋友的忙,下午回來「招待我們」,「如果朋友有事要人一起做的,我就會去幫忙。」他說:「朋友互相幫忙很重要咧。」

朋友都叫鄭性澤「阿澤」。「很多人說同行相忌,說那個人也在賣米,我們不要去幫忙他,我告訴你,這種想法會害死他。」他嚴肅地告訴我。

他現在和父母、弟弟一家人同住在祖厝邊的鐵皮屋。祖厝是座坐北朝南的三合院,左進坍了一角,阿澤指著那間去了屋頂,光禿禿露出肚子的廂房說:「我就是在這裡出生的。」

三合院如今已經荒棄,如同枯木,而新的樹芽散在枯萎的老幹旁長出新枝。臨著三合院,鄭家大房佔著「龍邊」,蓋了一棟氣派的四層樓獨棟公寓;二房佔著「虎邊」,是一棟新式粉紅外牆別墅住宅,三房搬去別處蓋房子,唯有一座矮矮的鐵皮屋緊貼著坍塌的三合院邊,那就是鄭性澤的家。

鄭性澤是四房長子。他告訴我,自己當兵退伍時,家裡花了一百多萬,緊貼著他出生的房間,蓋了這座長條型的鐵皮屋。

那時候的他,是一個活潑愛四處走闖的少年,國中畢業後不愛唸書沒有升學,跑去花蓮找表兄弟玩耍,喜歡花蓮的生活,便留在花蓮的市場一邊賣雞肉,一邊念補校。當完兵,回到苗栗故鄉,先是全臺灣跑廟會擺攤,跑了兩年「覺得很累」,便到離家不遠的夜市擺射氣球攤。

我問鄭性澤,少年時,有什麼夢想嗎?

他呵呵笑起來,眼睛皺成兩條下彎的弧線,嘴角上彎成為一條更大的上弦月。鄭性澤臉上有許多皺紋,他一笑,那些小細紋就四處流動,好像是漾在水面的波紋,隨著他談話間不停的笑聲一圈圈盪開。皺紋本來是生命在皮膚上的刻痕,血跡被沖刷掉了,非常奇異地,如今卻像鄭性澤笑語的迴聲。

「年輕的時候喔,就是想賺錢啦!」他笑嘻嘻地說。那時候的鄭性澤工作不穩定,擺過地攤、當過油漆工、去媽媽承包的遊樂區餐廳幫忙。「因為覺得沒有賺到錢,所以也沒有結婚。」他說。沒有工作的時候,他到處交朋友。

這個「快樂羅漢腳」的人生,卻在二○○二年一月五日那天變色。

那一天,鄭性澤與友人在臺中豐原十三姨KTV飲酒,酒醉的羅武雄因包廂與小姐等問題,開鎗射擊天花板及地上空瓶滋事。警方獲報前往現場,第一位衝進包廂的蘇姓員警與羅武雄槍戰,兩人雙雙斃命。同在現場,但坐在與羅不同邊的鄭性澤被查出身上有槍枝,警方懷疑他就是補槍導致蘇姓員警死亡的兇手。

法院認定鄭性澤開鎗擊斃警察,將鄭性澤判處死刑,完全無視於鄭性澤的槍枝沒有擊火反應,羅的槍枝上也沒有鄭性澤的指紋。小腿中彈骨折的鄭性澤必須拖著小腿,跨過兩個身邊的朋友,走到另一側,拿起羅的槍枝,對員警開鎗。這個推論既不合常理,兩個證人也作證前面沒有人經過。

鄭性澤在法院翻供,表示自己遭到刑求。鄭性澤被收押進入看守所的身體檢查表上,明顯地看出身體受傷,有刑求痕跡,甚至記載著:「收容人自述下體遭到電擊」。

二○○六年,鄭性澤死刑定讞,二○○九年,長期參與冤案救援的作家張娟芬發現鄭性澤案有諸多疑點,研判此案可能有冤情,於是奔走成立救援團。在人權團體、律師、監察院、檢察官多年請命下,二○一六年臺中高分院終於裁定重啟再審,鄭性澤結束五二三一天的關押,二○一七年十月二十六日,臺中高分院宣判他無罪。他被無辜羈押十二年,得到一千七百二十八萬元的冤獄賠償。

十四年冤獄,每天都活在等待執行的恐懼中,他應該要怨恨這個世界吧!

但是,鄭性澤現在笑瞇瞇地坐在我面前,泡茶給我喝,一直講笑話給我聽,對於這一切,他從頭到尾只說了兩句話:

怨恨它(司法),卻還是要靠它(司法),這是人生最大的無奈。

人生,都是因緣。

鄭性澤在獄中學習書法及水墨畫,他家的客廳裡有一面牆,滿滿布置著他的作品。他指著最旁邊的一幅告訴我:「這是我在裡面的朋友畫的,他也是一個死囚,他對我說:『阿澤,你要出去了,這幅畫給你當紀念吧。』」

人在最深沉的無奈裡,最終會感覺到的,還是人間的感情,那就是因緣。

鄭性澤的義務辯護律師邱顯智,在營救期間為了鼓勵他繼續堅持下去,每個星期都騎著機車沿著大肚溪河畔去臺中看守所看他。

邱顯智有一次對鄭性澤說:「徐自強(冤案死囚,於二○一二年獲釋)來我臉書按讚,不知道什麼時候你也可以來按我一個讚呢。」

「什麼是臉書?」二○○二年就入獄的鄭性澤,沒聽過「臉書」這玩意,疑惑地問。

邱顯智為鄭性澤解釋了一番,幾週後的聖誕節,邱顯智收到鄭性澤從獄中寄給他的明信片,上面寫著:「顯智,我來幫你按一個讚!」

邱顯智說,鄭性澤是非常「貼心、幽默」的人,他記得所有救援團裡每一個人的生日,會為他們製作卡片。

有一次,邱顯智在面會時問鄭性澤如果能夠出獄,想做什麼?

鄭性澤停了一陣,然後說:「不敢想。」

「想一下啦!」邱顯智說。

鄭性澤又停了一下,這一次,他哽咽了,「我要孝順父母。」

鄭性澤告訴我,其實他回家種田,就是為了「陪伴父母」。

「父母八十多歲了,我已經少了這麼多年不在父母身邊的時間。」「住在家裡,總不能無事可做,我家有三分半的田,就想要來種田。」

我們聊著,鄭性澤的爸爸蹣跚地從房間踱步出來,在他身旁的椅子坐下,咧開嘴,上排牙齒已經掉光了,笑呵呵地盯著兒子。

「阿伯,阿澤做得好嗎?」我問。

「好啊好啊!」他睜著睫毛稀疏的眼睛,裡面濕濕的,喜悅地看著阿澤。

「他說我做得好,是因為我的做法跟他不一樣啦!」阿澤有些害羞地說,從房間裡取出他的「產品」,有米、有芭樂乾、還有年節禮盒。

「以前他們就是收米,賣給農會,」他說:「我現在一條龍做啦!」

從種米、日曬、到包裝、販賣,鄭性澤都親力為之,還註冊了自己的品牌「進澤米」。

「因為,我現在就是在對父母盡責任。」他嚴肅地看著我說。

現代的農夫收割稻米後,就將稻米送進碾米廠機器烘乾,可是阿澤還是用傳統的日曬方式來「曬米」。

日曬米要「看天吃飯」,好不容易把割收來的稻穀鋪好,「一陣西北雨下來,米都濕了,還不能用帆布蓋著,米會發芽。」阿澤抱怨著,天氣如何,稻穀的乾燥程度,完全要靠農民的經驗與判斷。

可是,這種半世紀前的傳統作法製作出來的米就是不一樣,陽光曬出來的米有特殊的米香,特別的黏Q,是機器烘乾的米完全比不上的。

我問鄭性澤為什麼要用這麼麻煩的方式來製米?他認真地看著我,說:「人家為什麼要來跟你買?那就是你的產品有特色啊。」

除了米之外,鄭性澤還把田邊的野芭樂做成芭樂乾,田裡的蘿蔔做成蘿蔔乾……越講越高興,他站起來說:「來,我們一起去看看!」

他的田在離家走路十多分鐘的地方,阿澤戴著斗笠走在前頭,我跟在後面。轉頭一看,八十幾歲的鄭阿伯竟然也跟來了,還提著一個大鐵桶。風很大,鄭性澤一手押著斗笠,對爸爸大喊:「啊!你來做啥?」

阿伯面紅紅地咧著嘴不講話,「他要去給菜澆水啦。」阿澤說。

到了菜園,阿澤蹲下去掘了一條蘿蔔出來,「妳看,這是一個愛心ㄟ。」兩顆小蘿蔔尾巴長在一起,阿澤把蘿蔔放在胸口,「跟我的LOGO一樣。」他很高興地說。

他的衣服上畫著自己的LOGO,這是救援團的朋友們,用剪紙為他作的。

拿著蘿蔔,他高興地跟我講起蘿蔔:「我要把它們做成蘿蔔乾……而且,我有一個想法喔,我要去定做很大的甕,把蘿蔔乾放在裡面,大家可以把甕帶回家,越擺越久,就變成老蘿蔔乾……」他滔滔不絕地講下去,語畢,得意地看著我,「我這是『活動企劃』的概念!」他說。

鄭性澤也彷彿是被甕密封了好久好久,打開甕的那一剎那,新鮮空氣流進甕裡,蘿蔔成了老蘿蔔乾,清水變了難能一見的老酒;從「臉書的第一個讚」開始,所有的資訊快速進入他的腦袋裡,如今,鄭性澤成為一個「走在時代前端」的人。

「我現在是斜槓(指同時具備多種專業的年輕人)喔!」他得意地告訴我,有位律師自費出專輯,還找他當MV男主角,到三合院來取景。

「我的身份是農民/畫家/MV藝人/廚師。」鄭性澤說。

當然,還有冤獄無辜者的代表,他拉拉身上的T恤,無辜者協會在美國召開年會,他與冤獄平反協會一同去開會,在現場擺攤賣自己LOGO的衣服,「我賣給美國人ㄟ,一件二十五元美金。」

他把愛心蘿蔔送給我,指著「進澤米」上面的包裝文案(那也是他自己寫的)──「有愛耕作!」鄭性澤高興地說。

不遠處,爸爸提著鐵桶蹣跚地在田裡走著,正抬起頭來,叫喚著他的名字。

出生年:一九六八年
家 庭:未婚,一弟一妹
學 歷:花蓮高商、臺中空中商專企管科

※ 本文摘自《寶島暖實力:在臺灣真切活著的36顆心》,原篇名為〈鄭性澤──斜槓「耕」生人〉,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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