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馬提亞斯.艾德華森;譯/甘鎮隴

星期五晚上,我因為忙了一星期而感覺格外疲憊。我站在窗前,看著八月末的太陽沉進地平線,秋季的寂寥氣息已經把一腳伸進門口,最後一縷烤肉煙霧消失在屋頂上空,鄰居紛紛收起露臺座椅的坐墊。

我終於拿下牧師項圈,擦擦汗溼的頸部。我斜靠在窗臺前的時候,不小心把全家福照撞倒在地板上。

雖然玻璃出現一條裂痕,我還是把裡頭的照片塞回去。這張照片至少有十年歷史,當時的我容光煥發、眼帶笑意。我想起我們一家三口在攝影師按下快門之前笑聲不斷;烏芮嘉張嘴微笑,在我們倆前面的史黛菈則是臉頰紅潤,頭髮綁成辮子,身穿米老鼠T恤。我站在窗前許久,凝視這幅照片,諸多回憶讓我覺得喉嚨收縮。

我沖了涼,然後用里脊肉和西班牙臘腸做了豬肉煲。烏芮嘉買了一對銀羽造型的小耳環,我們在餐後共享一瓶南非葡萄酒,然後在沙發上啃著椒鹽脆餅棒,玩起棋盤問答桌遊,結束了這個夜晚。

「妳知不知道史黛菈在哪?」我在臥室裡脫衣時問道。烏芮嘉已經爬上床,把毛毯蓋到下巴。

「她要去見阿米娜,不太確定今晚會不會回來。」

她後半句的口氣彷彿這只是瑣碎細節,就算她清楚知道我對我們女兒晚上可能不回家這種事做何感想。

我看著時鐘,現在是十一點十五分。

「她會回來的時候就會回來。」烏芮嘉說。

我怒瞪她。有時候我覺得她說話只是為了刺激我。

「我發簡訊給她。」我說。

我送出訊息,問史黛菈今晚打不打算回家睡覺。想當然耳,我沒收到回應。

我長嘆一聲,爬上床。烏芮嘉立刻翻身來到我身旁,一手貼在我的腰上。我瞪著天花板,她吻我的脖子。

我知道我不該擔心。我年輕時完全不是神經質的類型;有了小孩後,這種焦慮才開始悄悄出現,而且似乎隨著時日經過而持續惡化。

有個十八歲女兒,就表示你只有兩個選擇:要麼溺死在永無止境的擔憂裡,要麼就是刻意別去想她似乎熱愛置身其中的一大堆危險,否則你根本活不下去。

不久後,烏芮嘉已經在我的胳臂上睡著,她的溫暖鼻息如輕柔海浪般滾過我的臉頰。她三不五時會像觸電那樣抽搐一下,但很快又回歸夢鄉。

我真的有試著入睡,但腦子塞滿無數思緒,疲憊感被激烈的腦部活動驅逐。我回想這些年所有的夢想,其中許多已經改變,也有許多是我依然希望能予以實現。想到史黛菈的夢想時,我被迫接受一個殘酷事實:我根本不知道我女兒有什麼人生目標。她總是頑固地堅稱說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沒有計畫,沒有架構,和我完全相反。我高中畢業時,就清楚看見自己的人生將如何成形。

我知道我沒辦法影響史黛菈。她十八歲了,她的人生她作主。烏芮嘉說過真心愛一個人就該放手、讓對方自在翱翔,但我常常覺得史黛菈似乎只是在振翅卻沒升空,這跟我原本想像的不一樣。

我明明精疲力竭,卻就是睡不著。我翻身查看手機,發現收到來自史黛菈的回應。

我正在回家的路上。

再五分鐘就凌晨兩點時,我聽見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響。烏芮嘉已經翻身背對我,此刻躺在她那一側的床緣。我聽見史黛菈輕輕走過樓下,接著浴室裡傳出流水聲,然後她快步走進洗衣間,出現更多流水聲。這幾分鐘感覺漫長如永恆。

我終於聽見她上樓踩得木板吱嘎作響。注意到烏芮嘉抽搐,我俯身查看,她似乎還在睡。

我的心中五味雜陳。一方面,我很不高興史黛菈害我擔心,但另一方面,我只慶幸她終於回到家。

我起身下床,打開房門,這時史黛菈剛好走過,身上只穿內衣,溼漉漉的頭髮在頸窩糾成一團。她開門回房時,背脊肌膚反映微弱光線。

「史黛菈?」我開口。

她沒做出反應,只是鑽進半開的門裡,把門鎖上。

「晚安。」我聽見門裡傳來這一聲。

「好好睡吧。」我呢喃。

我的寶貝女兒終於回家了。

我在星期六早上比較晚起床。烏芮嘉穿著浴袍坐在早餐桌前,戴著耳機,八成跟平時一樣正在聆聽Podcast節目。

「早安!」她把耳罩式耳機拿下,掛在脖子上。

我今天雖然睡得比較久,但還是覺得有點恍神,倒咖啡時不小心灑了一點在晨報上。

「史黛菈呢?」

「去上班了,」烏芮嘉說:「我起床的時候她已經出門了。」

我拿抹布擦掉報紙上的水漬。

「她一定累壞了,」我說:「她昨天半夜才回來。」

烏芮嘉對我投以笑臉。「你自己看起來也不算精神飽滿。」

她這話什麼意思?她明明知道史黛菈如果晚上不回家,我就會擔心得睡不著。

我們受邀去拜訪住在托爾伯格路的迪諾和亞莉珊卓這兩個朋友,共進一頓午後午餐。這種午餐意味著喝酒,所以我們倆騎自行車進城。抵達球館運動中心時,我注意到一輛警車,還有另外兩輛在距離五十公尺處、緊鄰波勒姆高中的一個圓環,其中一輛閃爍著警示燈,三名警員正在沿法官街快步走過。

「不知道那裡出了什麼事?」我對烏芮嘉說。

我們把自行車停在前院,爬樓梯前往朋友的公寓。亞莉珊卓和迪諾在走廊迎接我們,彼此寒暄一番,交換好久不見、最近好嗎之類的字句。

「阿米娜不在家?」烏芮嘉問道。

亞莉珊卓面有難色。

「她原本有場球賽,但她覺得不太舒服。」

「我搞不懂她怎麼會覺得不舒服,」迪諾說:「在我印象中,她從沒錯過任何一場手球比賽。」

「八成只是小感冒。」亞莉珊卓回話。

迪諾皺眉。大概只有我注意到他出現這個表情。

「只要她在開學前恢復健康就好。」烏芮嘉說。

「沒錯,她就算發高燒也一定不會錯過開學日。」亞莉珊卓說。

烏芮嘉笑道:「她一定會成為一流醫師。我從沒見過有誰像阿米娜那樣勤奮而且有始有終。」

迪諾像孔雀一樣抬頭挺胸。他完全有資格感到驕傲。

「說起來,史黛菈最近如何?」他問。

這種提問當然稀鬆平常,但我和太太似乎遲疑太久才做出答覆。

「她很好。」我終於開口。

烏芮嘉微笑表示同意。也許這個答案離事實不算遠,咱們的女兒在這個夏天確實心情不錯。

我們坐在由玻璃板包圍的露臺上,享用迪諾製作的皮塔餅和迷你波蘭餃子。

「你們有沒有聽說那樁謀殺案?」亞莉珊卓問。

「謀殺案?」

「就在這兒,靠近波勒姆高中。今早有人發現一具屍體。」

「警察,」烏芮嘉開口:「難怪───」

露臺門吱嘎滑開,打斷她的發言。阿米娜從我們身後的門縫探頭出來,眼神茫然黯淡。

「噢,親愛的,妳看起來氣色真糟。」烏芮嘉一點也不懂得婉轉。

「我知道。」阿米娜沙啞道,似乎必須撐在露臺玻璃門上才能站穩。

「妳回去躺著吧。」

「我猜史黛菈可能也被傳染了,」我說:「因為妳們倆昨晚在一起,不是嗎?」

阿米娜的表情僵住,也許只僵了半秒,甚至十分之一秒,但我立刻明白她這個反應意味著什麼。

「沒錯。」阿米娜咳嗽。「希望她不會生病。」

「妳快回去躺著。」烏芮嘉說。

阿米娜把門拉上,拖著沉重步伐走回客廳。

撒謊這門藝術不是人人精通。


※ 本文摘自 《一個近乎正常的家庭》,原篇名為〈2〉、〈3〉,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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