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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米果

「滷丸,不是魚丸,也不是貢丸。」

關於滷丸存在的意義,其實是在離開台南生活之後才意識到的事情。就形體和口感而言,相較於其他知名的台南庶民小吃,滷丸甚至不容易被深刻記得,也因為南來北往的移動並不是太困難的事情,時間與路程不至於構成隔閡,反倒是歲月遺忘的速度才叫殘酷,不管是味道還是記憶。都一樣。

之所以經歷多年的異鄉生活之後,才逐漸意識到滷丸的難以相逢,可能是在台北外食的場合,甚少發現滷丸的選項,這種不易察覺也就不易被想起的稀薄存在感,難免寂寞。

國中時期,學校福利社位在游泳池旁邊一個鐵皮搭建的地方,因為母親每天中午會騎腳踏車親送熱騰騰的便當過來,所以我對福利社販售的食物種類不太有印象,唯獨滷丸這一味,特別難忘。可能是一塊錢或兩塊錢一顆,可以放在麵湯或米粉湯裡,跟滷蛋一樣的意思,也可以單買,用竹籤串起來,帶著走。

當年還要全校排隊進操場參加升旗典禮,我是容易中暑的體質,尤其星期一早晨的週會,教官或老師訓話或校外來賓演講,大太陽底下站久了,眼前一黑,立刻蹲下來,導師就要旁邊的同學帶我去保健室。其實跟同學走到操場陰涼的榕樹下,狀況就好了大半,到了保健室門口,完全沒事了,也沒必要去麻煩護士阿姨,於是慫恿同學一起去福利社,各自買一顆滷丸,坐在游泳池前方的階梯吹風,默默吃過滷丸之後,把竹籤插在花圃裡。

從此,滷丸跟我有了革命情感,那情感記憶的拼圖裡面,還包括游泳池階梯的風,以及直直插在花圃的那些帶著滷丸餘味的竹籤,這些元素套裝起來,成為青春期最微弱的小小叛逆。

然而,滷丸在台南的日常吃食陣容裡,完全展現低調不奢華也不搶版面的性格,街頭巷尾那些做麵攤或飯桌生意的店家,彷彿鎮店神主牌存在的那一鍋肉燥裡,滷丸跟同班同學滷蛋與油豆腐一起被小火微溫烹著,或偶爾冒出頭來,或憋氣悶在滷汁裡,照例是可以用長柄湯匙挑出來湊成小菜一碟,或米粉湯加一顆滷丸,肉燥飯加一顆滷丸,白飯「攪鹹」再加一顆滷丸的組合搭檔,也可以單獨一顆,但是端上桌的心意跟氣勢也不馬虎,總是醬油瓷碟,一顆滷透的滷丸,以及滷丸自然溢流的滷汁,一小碟,藝術畫作那樣,兀自飄散著方才與滷鍋一併溫存的香味,也像剛出浴的泡湯客,全身冒著氤氳的溫泉水氣。

滷丸的鋒頭似乎比不上滷蛋,滷蛋越滷越堅硬越烏黑,滷丸則是毛細孔全開吸飽滷汁精華,咬下瞬間,滷汁甘醇的醍醐味像擠海綿一樣緩緩滲出來,猶如滿肚子的誠意,一次跟你坦白。

也因此在台南吃麵吃米粉湯吃米糕的時候,老闆順口問了,「加滷蛋還滷丸?」我總也是順口就回了,「滷丸」。老闆又問,「加進去嗎?」這時候也是隨口就選擇加進麵湯或米糕或純粹是想要看到滷丸在醬油瓷碟的藝術表現,隨當時心情就跟老闆一搭一唱,彷彿某個吉本興業諧星團體未經演練就說出漂亮的段子那樣。總之,我跟滷丸之間,形塑了一種彼此心領神會的默契,任何形態的交往都可以。

也許是因為這種彼此可以理解的相處默契,遇見了,就好像沒分開過,分開久了,也相信總會再遇到。跟滷丸之間,明明是很普通的吃食交情,卻有了類似村上春樹小說那樣淡如水卻回甘的情感紋理。

然而,滷丸也遇到了地域城鄉的辨識障礙,總有人問我,滷丸是什麼?什麼樣的原料做成?吃起來是什麼樣的口感?或者,滷丸到底是什麼東西?

對於一直熟悉的滷丸,突然被要求定義,瞬間就遲疑了,陷入沒辦法精準描述的苦境。

滷丸,不是魚丸,也不是貢丸,魚丸或貢丸滷過之後,較硬,較紮實,可是滷丸也不是吸飽滷汁之後就軟遢糊爛的體質,還是會維持某種夢幻比例的軟硬適中嚼感,如果說那是一種球狀的黑輪。應該就很具體了。

每次搭乘高鐵返抵台南,再轉搭接駁車進到市區下車之後,照例要先到東門路的大榕樹附近,先吃碗粿配魚丸湯,或吃米粉湯或米粉羹,外加一顆滷丸,以此作為返鄉的第一道問候,類似開門之後大叫一聲,「我回來了!」

而每次要離開台南,也會在接駁車附近外帶一盒米糕外加一顆滷丸,作為離鄉之前,留在舌尖的最末一股餘味。在高鐵列車不斷倒退的窗景裡,返身和台南說再見的那段路程,如果沒有米糕跟一顆滷丸相挺,還真是萬千惆悵呢!也因此有一回買米糕的時候,老闆說滷丸沒了,那瞬間,愣了幾秒,跟老闆眼神對上,也就演起內心小劇場,沒有滷丸相伴的米糕,這一路離鄉而去,要如何堅強……但也沒有千山萬水相隔那樣遙遠啦,只是以扼腕的形式作為撒嬌的手段而已。

※ 本文摘自《一個人的粗茶淡飯2:偏執食堂》,原篇名為〈也是鄉愁格式的台南滷丸〉,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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