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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寫作家/八千子

▍她愛他愛得如此深刻,愛得全身發痛。她愛他,也愛自己如此愛他。她是這麼地愛他,愛到時時忘記自己。──瑪蒂達

薩瓦爾在十六年前的五月十六日離開,再次現身時,他已是知名作家,而瑪蒂達是優秀的德文老師,深受學生愛戴,也走出男友不告而別的噩夢。這次,兩人的相遇沒有溫情敘舊,只有針鋒相對的信件往來,揭開這十六年來的一切:刨挖彼此缺陷和人生痛楚、翻出謊言和背叛;他們也拾回交往時的習慣,互相告訴對方一個故事,像玩捉迷藏的孩子,藏匿關鍵的祕密。薩瓦爾向瑪蒂達說起祖父的故事,瑪蒂達則說起另一個故事,她說:「我」誘拐了一個男孩,並與「他」發展出危險關係──關係裡面有愛,監禁和暴力,真實程度幾乎逼瘋了薩瓦爾,因為他也有一個失蹤的孩子,叫做雅各布,至今遍尋不到下落……瑪蒂達的故事究竟藏著什麼企圖?薩瓦爾又為什麼要說祖父的故事?

在《德文女老師》中,作家寫下「角色敘說自己的故事」與他們的「真實」經歷。藉由後設筆法,讓主角處境和我們讀者相同,都只能透過「故事」和「真實」的差異,推論背後真相──這次,我們也根據這項特質,邀請到台灣懸疑小說家崑崙、原創小說家八千子試讀本書部分內容,請兩人就這對昔日戀人的故事及失蹤案,寫出他們的「男女主角結局」。

他們能逼近《德文女老師》的真相嗎?或可以從兩人面對同一個題材的分歧中找到弦外之音?無論是尚未讀故事的你、抑或讀完故事的你,這個小小的遊戲都能讓人身歷其境體驗到《德文女老師》中瑪蒂達與薩瓦爾的處境。他們都無法全知全能知道彼此人生的全貌,只能從彼此訴說中的故事尋找真相,下一次翻開本書,你也可從「虛構」和「真實」間尋找自己的「真相」!

(以下為八千子續寫版《德文女老師》結局,非原書劇情。)

***

二零一二年三月九日薩瓦爾.桑德的警詢筆錄

刑警約瑟夫.燦格:「希望你好點了。我們可以繼續嗎?」

桑德:「提醒我剛才說到哪裡了。」

刑警:「關於雅各布的事。他是你與索南菲爾德小姐的孩子嗎?」

桑德:「我很驚訝警察當時沒有查清楚這件事。」

刑警:「我也很驚訝,但現在先讓我們回到正題吧。」

桑德:「我想當時的報導已經很清楚了。我們成婚時,丹妮絲已懷有五個月的身孕……我相信此時瑪蒂達也正向你的同事述說同一件事,她認為我背叛了她,因為丹尼絲懷上孩子時,我仍待在她身邊。」

刑警:「所以後來你與索南菲爾德小姐認為卡敏斯基小姐很可能帶走了你們的孩子。」

桑德:「是的,而這正是我此次來想澄清的!瑪蒂達是無辜的,只是那時的我被憤怒與悲傷沖昏頭了!我只想找個倒楣鬼把情緒發洩在她身上罷了。」

刑警:「憤怒?對誰的憤怒?」

桑德:「對自己的……我是說,作為孩子的父親應該負起照看好他的責任,然而我卻連這件事都沒能辦到,才會讓那個男人找到機會。」

刑警:「那個男人?」

桑德:「丹妮絲的前夫,那個賽車手。我告訴瑪蒂達,我沒有對她不忠,丹妮絲和我一樣,當時我們身邊都還有其他人,兩人都還沒有準備好,我們根本不算是一對伴侶。」

刑警:「看來你替『不忠』下了新的詮釋。」

桑德:「這不重要。我想說的是,就像我還有瑪蒂達,丹妮絲也還有她前夫。結束一段感情往往都不會是你情我願的事,而丹妮絲因為這件事已經頭痛了好久,對方是個難纏的人,不會這麼輕易就在離婚協議上簽字。」

刑警:「你的意思是索南菲爾德小姐不比你聰明?」

桑德:「我完全沒有這意思,離開瑪蒂達是我一生中最大的錯誤,一直都是。」

刑警:「原諒我,我沒有惡意。繼續談談那位賽車手的事吧。」

桑德:「在我們成婚前,丹妮絲已經向我抱怨好幾次他的事,但我知道私底下──在我沒能陪在她身邊時,他們仍保持往來,直到我們婚後兩人的關係才正式結束。我並沒有責怪她的意思,我也知道她曾經迷戀過那個賽車手,之所以和我在一起也是基於相同的理由。」

刑警:「是嗎?賽車手和作家?」

桑德:「可能很難替兩者間找到聯繫,但你不可否認他們都不是尋常可見的職業,我是指,他們存在著一種注定會讓群眾為之癡狂的魅力。」

刑警:「由暢銷作家說出口特別有說服力。」

桑德:「不再是了。但很高興你能理解,至少丹妮絲確實是被這類頭銜吸引而來的。我不曾愛過她,而她也不曾愛過真正的我,唯獨這點是肯定的。」

刑警:「這和雅各布有什麼關係?」

桑德:「所以,我更不可能勉強自己愛上她的孩子,不論那究竟是不是我的骨肉。」

刑警:「連你自己都不確定雅各布是不是親生兒子?如果你早就知道索南菲爾德小姐和她前夫的事,你會不曾懷疑過嗎?」

桑德:「沒什麼好懷疑的,我對真相如何沒有興趣,不過我想雅各布的父親應該是她前夫。因為我不會犯下這種錯誤。」

刑警:「你將擁有孩子形容為一個錯誤?」

桑德:「我說過了,我會把整件事毫無保留地說明給你聽,這當然也包含我真實的想法。是的,擁有孩子並不在我的人生規畫中,所以是個錯誤。」

刑警:「我猜你想說真正帶走孩子的人是索南菲爾德小姐的前夫。他知道孩子是自己的嗎?」

桑德:「就算不知道他肯定也是這麼認為,時間上正好吻合。」

刑警:「我們正試圖與他取得聯繫。在那之前你是否可以跟我解釋為什麼會選在十多年後才選擇把這件事說出口?」

桑德:「丹妮絲不願告訴警方這件事,在富裕環境下成長的女孩很容易就養成虛榮的個性,她寧願把小孩失蹤的錯怪到我的疏忽以及我的人際關係上,也不願承認是自己過去的感情毀了她和孩子的人生。當悲劇發生後,她在乎的不是如何彌補錯誤,而是設法讓自己好過點。」

刑警:「我聽說索南菲爾德小姐為此請過私家偵探調查。」

桑德:「是的,調查的對象當然也包含那個男人。可惜什麼也沒找到,畢竟在那之前報章媒體上早就都是雅各布失蹤的事,他肯定也有看見。」

刑警:「如果他只是想要孩子監護權,大可與索南菲爾德小姐協商。沒必要採用這麼激烈的手段。」

桑德:「你認為孩子最後是會落到一個職業生涯短暫、有許多不良習慣的賽車選手手上,還是一個家財萬貫、正準備與伴侶開展新人生的富家女?附帶一提,我想你可能還不知道,從雅各布出生到他失蹤這段期間,那個人遭遇了一場車禍,車禍中斷了他的職涯,也讓他這輩子沒辦法再擁有孩子──雅各布是他這輩子唯一有可能的骨肉。」

刑警:「十四年過去了,你認為我們若是現在前往那個人家,能看見十六歲的雅各布嗎?」

桑德:「我不知道,我不認為他有辦法照料好孩子,我看過丹妮絲背上的傷疤,這也是為什麼索南菲爾德先生對我這女婿格外滿意。」

刑警:「要藏匿一個孩童長達十四年不是件容易的事。」

桑德:「或許你們應該去找找他的後院或任何可能的地方都好。這只是我的猜測,但我想不出還有誰有可能帶走那孩子。」

瑪蒂達與薩瓦爾

作家是一種自私、狂妄又噁心的生物。他們操控著所有人都懂得如何使用的語言,妄想自己說出來的話、寫出來的字比別人更加不同、更為獨特,靠吸食那些不願意獨立思考的人的腦髓過活,好讓自己能建立威信與其似是而非的權威。真實的他們對環保、對性別、對社會正義等議題毫無興趣,他們只是知道談論這個話題的自己能受人景仰,於是他們也毫不猶豫地一再把這些教條思想灌入他們的作品中,實際上──大多時候連他們也不清楚自己在說什麼,他們只是知道,知道自己該說什麼,至於這些問題能否被解決不是他們所關心的,只要拜倒在他們腳後跟下的人越來越多就夠了。昔日薩瓦爾是個鬱鬱不得志的作家,而自《天使三部曲》出版後他又搖身一變成為了青少年文學的代表人物,人們不在乎他曾寫過的純文學、詩集及其他作品,他們只希望薩瓦爾永遠作為一個替青少年讀者服務的作者,於此所允諾的即為文學殿堂裡應有的名聲,與那些慕名而來如泉湧般源源不絕的書迷們。

讀者不在乎薩瓦爾是否真的寫出了好作品,反正大多時候他們只是等待其他人來證明自己非凡的品味;薩瓦爾不在意自己作品的好壞,他只要確保人們依然談論他的作品乃至於他的人就好。即便他再怎麼喜歡史尼茲勒,他仍然希望別人能多花點心思在他的天使們身上,而不是老作家的《輪舞》。他的任務就是繼續讓天使贈予的雪球越滾越大,他才華洋溢,缺少的就只是合理的手段,讓更多人注意到有如他這般的天才存在。

瑪蒂達給薩瓦爾的結局

薩瓦爾:「瑪蒂達,妳瘋了。我現在相信妳對整件事一無所知了,這樣妳滿意了嗎?」

瑪蒂達:「這不是個好結局,所以我們還不能結束故事。」

薩瓦爾:「是妳告訴我這不僅僅是故事。」

瑪蒂達:「但既然你不願意承認,我們也只能讓它以這個形式繼續下去。作家說得沒錯,地下室裡並沒有關押孩童,因為這是不可能的,德文女教師知道作家不會犯這種錯誤,所以即使她綁走了孩子也沒有意義,因為那孩子不是她曾經的男人的子嗣,她不需要養育一個陌生的孩童好讓作家傷心,打從一開始,作家的兒子就不存在。」

薩瓦爾:「我不懂妳在說什麼,瑪蒂達。雅各布是真實存在的。」

瑪蒂達:「是的,但他不是妳的兒子。德文女教師和作家在一起十六年,每天她都夢想著過上被孩子簇擁的生活,但這顯然不是作家想要的。德文女教師拼命想要讓自己懷孕,但作家總是有辦法避開所有圈套。他只想要享受純粹的性生活,因為他知道若是有了孩子他將擔不起任何責任,孩子的出世只會打亂他人生的計畫。不論今天他的伴侶是誰,這個想法都不會改變,即使他不再是作家了,他也依然是個足夠自私的人,所以當作家投身於富家千金的懷抱中時,他依然小心謹慎地避免任何意外發生。」

薩瓦爾:「但富家千金仍然懷孕了。」

瑪蒂達:「這不在他的計畫之中,所以不論真相如何,至少他認為那孩子絕對不會是自己的。富家千金有個還沒斷絕聯絡的前夫,社交生活也很活躍,作家無法保證那孩子是自己的,或者說,他是孩子父親的可能性很低。他成功說服自己,孩子並不是他的責任,餵養孩子應該讓更適合的人去做,不論是孩子的生母、瑞典女孩或他的親生父親都好,反正不會是他。」

薩瓦爾:「就算是這樣又如何?我依然有做到一個丈夫應有的職責,這就夠了,不是嗎?」

瑪蒂達:「但顯然你沒有。我們的故事有一個前提,那就是作家非常重視自己。之所以不需要小孩,是因為他沒辦法把熱情投放在自己以外的生命上,何況那孩子和他之間沒有任何聯繫,一個兩歲大的幼童除了製造噪音與麻煩之外沒有任何用處,孩子不僅讓富家千金變得神經質,也徹底影響到了作家的事業,他無法一邊寫作一邊照看小孩──這是作家親口說的,而瑞典女孩的出現暫時緩解了這個問題,但孩童不會因此停止哭鬧,我們都知道幼童的哭喊聲往往比狗吠還惱人,在這樣的環境下作家不可能有辦法專心工作,何況一無所知的孩童依然會向他索求應有的父愛。」

薩瓦爾:「但那時我根本不在嬰兒車附近。」

瑪蒂達:「對,所以說這只是故事,關於作家的故事。就像你告訴警察你在專心寫作一樣,去讓人執著於你們所說的話,不正是作家最擅長的事嗎?」

薩瓦爾:「即使如此我也不可能……」

瑪蒂達:「或許那只是場意外,唯一能確定的是孩子不會憑空消失。薩瓦爾,我們在一起的頭幾年是你最勤於寫作的期間,也因為如此我們才能完成《天使三部曲》,我知道在往後的日子你一直想找回當初名利雙收的感覺,你的人生不能被任何意外耽擱,所以雅各布如果消失,對你而言不全然是件壞事。莉薇待在倉庫裡的時間很久,這段期間足夠讓你找到方法處理那孩子。」

薩瓦爾:「你的想法很駭人,瑪蒂達。我不敢相信這種話是出自妳口中,而且我也不認為要藏匿一個孩童的屍體有這麼簡單。」

瑪蒂達:「的確,如果你還住在克萊恩德街,那的確不是件容易的事,但你是待在一座農場裡,那裡有許多設備,像是脫殼機什麼的,除此之外還養了不少牲畜,牠們不會過問嘴裡的飼料是來自哪裡。」

薩瓦爾:「瑪蒂達,我……」

瑪蒂達:「我並沒有責怪你的意思,薩瓦爾,我相信那只是場意外,對你和雅各布而言都是。因為你肯定不希望自己惹上麻煩,比起殺害一個幼童,忍受他惱人的叫聲根本不算什麼。」

薩瓦爾:「但這些年來我仍然不停夢見雅各布……他向我哭喊,聲音聽起來不像他,更像是丹妮絲。」

瑪蒂達:「孩子還在農場裡嗎?」

薩瓦爾:「什麼意思?」

瑪蒂達:「遺體,骨頭或其他剩下的部分。」

薩瓦爾:「能清掉的都清了,但總會有些殘留,我不知道該如何處理。」

瑪蒂達:「替我找出來,等一切辦妥後,我們才去警局。」

薩瓦爾:「妳打算做什麼?」

瑪蒂達:「你不是希望孩子的生父負起責任?那現在就是讓他承擔的時候了。」

薩瓦爾:「我不認為妳該繼續涉入這件事,讓它就這麼過去也沒什麼不好。」

瑪蒂達:「別忘記你當初是怎麼利用孩子的死的。如果消失十四年的孩子屍骨重見天日,人們會再次想起那位可憐的父親與他的《天使三部曲》。」

薩瓦爾:「看來妳也希望人們再度談論起那部作品。」

瑪蒂達:「不,那是你所期望的,和我無關。會改變的人只可能是你,我至始至終都不曾變過,就像當初我為你所做的一樣。」

薩瓦爾:「妳是指提供我《天使三部曲》的靈感?」

瑪蒂達:「還記得菲利浦.昆皮奇嗎?那個創造《天使的世界》的孩子。」

薩瓦爾:「我想我一輩子都忘不了他。對於我曾經嘲笑過他的想法,我真的感到很抱歉。」

瑪蒂達:「你是該感到抱歉。如果那孩子來得及看見《天使三部曲》,肯定會很驚訝裡面的概念和他的故事有驚人的雷同。誰能想像一個暢銷作家的代表作竟然抄襲自一個十三歲的孩子。」

薩瓦爾:「但九歲時的我也寫出了《裸天使的世界》,我相信這種濫俗的故事任何一位作者都想得到。」

瑪蒂達:「但顯然讀者不會這麼想。」

薩瓦爾:「所以?」

瑪蒂達:「所以我不能讓菲利浦有機會看見你的作品。他是我最喜歡的學生,但你知道的,我非常希望你能成功。」

薩瓦爾:「瑪蒂達,如果可以,我希望我們能再……」

瑪蒂達:「會的,薩瓦爾,會有機會的。我只是想告訴你,那時的我的確是全心全意愛著你。」

瑪蒂達與薩瓦爾

所以當雅各布失蹤時,薩瓦爾確實感到悲傷,但同時也懷疑自己的悲傷並不純粹。他討厭那些聚在他家門前的記者,也為成天被人騷擾的莉薇抱不平,但最無法忍受的還是成天對他咆嘯的丹妮絲,那女人不是對著他大呼小叫不然就是纏著他哭哭啼啼,他沒辦法在這樣的環境下繼續成為一個受人追捧的作家──正如過去幾年雅各布在家的日子一樣,他的人生計劃裡沒有雅各布的存在,所以他理應會繼續以作家的身分過活。他把自己這兩年來的不得志都怪罪到這意外中的孩子身上。

但同時他也發現,因為雅各布的消失讓人們再度想起了這位沉寂幾年的偉大作家。至此,薩瓦爾明白自己是如何看待雅各布的。這是雅各布離開前給他的贈禮,而他必須好好利用。就像那個寫出《天使的世界》的學生般,即便那孩子已經離世,但至少在臨終前發揮了生命最大的價值,那便是透過瑪蒂達將《天使的世界》交付予他,成為日後開啟《天使三部曲》的契機。

薩瓦爾知道,他沒有辦法再更愛其他人了,因為他永遠都會先愛著自己。

所以,他終究離不開瑪蒂達。

因為她明白,也只有她明白。

薩瓦爾一輩子都離不開她了。

作家簡介:

八千子 寫有《少女監禁六十天》、《證詞》、《我的青春絞死了貓》……

※內容為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本站立場

關於寫故事:

  1. 「我們都有過這些際遇,只是做了不同的選擇」──專訪阿亞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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