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following two tabs change content below.
Readmoo編輯團隊

Readmoo編輯團隊

閱讀最前線編輯群。

文/史蒂芬‧羅利;譯/謝靜雯

是妳。我差點大聲說出口。
一眼就能看出是她。她的體態、眼眸——絕對不可能誤認。我當然知道她是誰。可是這樣說是避重就輕。我試著換氣。我剛剛是不是停止呼吸了?事實上,這可能是避重就輕史上最大規模的避重就輕。這種說法表面上聽來可能是誇飾,可是在這個例子裡,我想並不是。甚至不是逼近誇飾。過度渲染?言過其實?不,這純粹是事實陳述。
因為人人都知道她是誰。
現在我試著想起如何呼吸。什麼是呼吸?就是把空氣從你的肺部移進和移出的過程。牽涉到橫膈膜?某個東西擴張、某個東西塌陷,血液得到它所需要的。氧氣進去、二氧化碳出來。我的內在對話有多吵雜,就有多乏味。
「詹姆斯,」她說,「很高興認識你。」她說話帶著氣音,非常陰柔,即使……我試著快速心算一下……都將近六十歲了?她穿著深色長褲搭喀什米爾套頭毛衣,配上墊肩短外套。也許是香奈兒的,反正就是那類的名牌。我對設計師或品牌不熟。丹尼爾就會知道,這種事情他瞭若指掌。她非常靜定,手勢微小,手臂貼身側很近,彷彿一輩子都試著別做出惹人眼目的突發動作。她又往房裡多走幾步,輕盈的腳步行雲流水一般。
「我是賈桂琳。」她說,發音介於法式和美式英文之間。那個聲音!是真的嗎?真的在對我說話嗎?她伸出手來,我看著自己的胳膊反射性地舉起來(也許是被一大把隱形的氦氣氣球抬起),手朝她探去。我試著開口說點什麼,但完全無法言語,這對作家可不是好事。她困惑中帶興味地看看我,然後才將手朝我完全伸來。我們握了握手。她的肌膚相當柔軟。我唯一的念頭是她擦了乳液。「你是詹姆斯吧?」
我眨眨眼。我的名字脫口而出,「詹姆斯。」我勉強多說了一個字,再加上姓氏。「對,史麥爾。」
她漾起笑容,我們的手回到身側。「很好。有人替你張羅喝的嗎?」她替自己拉了張椅子,但入座以前遲疑一下。
「沒說可以給我強到可以面對這種事的飲料。」
「抱歉?」她的道歉有種輕盈感,不像我這樣笨拙。比較不像是表達遺憾,而更像是暗示我再道歉一次。
「不,我才抱歉。我可能走錯地方了。麗莎要我在這裡等一位編輯,要談我書稿的事。」明明是個肯定句,句尾卻像問句那樣往上揚。
「是萊拉。」她糾正。可惡,唐娜!「你來對地方了。」
我看著她,覺得自己上了那種隱藏攝影機的整人實境秀,這種節目因為製作成本低廉而越來越熱門。「那妳來對地方了嗎?」我猶豫不決地說。
「喔,是啊!我的辦公室不是很舒服,為了隱私關起門來感覺更窄小。所以我想在這邊,我們兩個都會比較自在。」
我再也憋不住了。「妳是賈桂琳,」我說,雖說我用徹底的美式發音,「賈桂琳.甘迺迪。」
「歐納西斯。」
「歐納西斯,對。我是……」
「詹姆斯.史麥爾,很高興可以複習一遍。」她又露出一抹羞澀的笑容。
「對。我想那部分已經講過了。相信我,能夠見到妳真的很好。只是我不確定我們現在在這邊,在這個房間裡做什麼。」接著,為了切中要點,我說,「一起。」
她坐下來,打手勢要我照做,於是我往後拉開椅子入座。她伸出手,搭在我的手上。慈愛,令人平靜。她戴著一只風格獨特的手環,像鈴鼓一樣發出輕響。「詹姆斯,我就是那個喜歡你的書的編輯。」
我這輩子一直在等紐約出版公司的某個人說出這種話。可是我對這一刻曾經有過的千百種設想,沒有一次像這個樣子。迷你的煙火在我的腦海裡砰砰爆開,彷彿是七月四日國慶日。不知怎的,我的目光就是無法從她的珍珠耳環上移開。「一時有太多訊息要接收,也許我當初應該接受那杯水的。」
「沒問題。」她輕拍我的手兩下,然後站起來。「我替你拿來。」
我開口抗議——我哪能讓美國前任第一夫人端水給我——可是她已經離開。我瘋了嗎?我手忙腳亂拿起電話,按鈕去聽嘟嘟聲,可是我要打電話給誰?萊拉嗎?即使我知道她的分機號碼,我這樣不是進一步羞辱自己嗎?更何況,不管萊拉在哪裡,這種狀況顯然讓她樂滋滋。她原本可以先替我做點心理預備——這會是個小小善舉——可是她卻沒有。這可不是好的開始。我撤退到房間角落,做了十次開合跳。這是我為了因應寫作障礙發展出來的機制:十次完美的開合跳,血液就會流向腦袋(至少理論上是)。我的經紀人真的不是共謀嗎?他很愛捉弄人,就是希望別人忐忑難安的那種人——也許這樣有助於談判吧,我猜。可是他會這樣對客戶嗎?他會這樣對我嗎?我才做完開合跳,賈桂琳——佳—葵—因?札—圭—林?——端著一杯水回來了。起初她沒注意到我在角落裡。
「啊,你在那裡啊!」她說。我越過房間走回椅子那裡,她遞水杯給我。「我還以為你可能跳窗了呢!」她對著窗景點點頭,我傾身確認自己沒聽錯,然後笑了,笑得可能有點大聲。我應該解釋這句話為什麼這麼好笑嗎?
我舉起水杯,彷彿在說「乾杯」,才幾口就灌完大半的水,她比了個回座的手勢。
「那麼,都沒問題了吧?」她問。
我點點頭,看著她優雅入座,叉起腿,將自己拉向桌子。我坐下的時候,椅面出乎我意料地降了幾英寸,我不得不忙著摸索下方的拉桿,好將椅子調回適當的高度。我心慌意亂試著說點話,什麼都好,想遮掩這個彆扭的場面。「我的中間名是法蘭西斯。」
「你說什麼?」
「法蘭西斯,我的中間名。」我就像發條玩具漸漸慢到停下。
賈桂琳.歐納西斯細細瞅著我。我看到她的視線掃過我的臉龐。在恍如無盡的沉默之後,她說:「巴比。」
「對,抱歉,我應該先說明一下。我的中間名是法蘭西斯,是跟著羅伯特.甘迺迪[2]取的。我……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提這件事。妳的時間很寶貴,我會專心的。」深呼吸幾次。「我真不敢相信妳讀了我的書稿。」
「讀了兩次呢!」她說。我在椅子底下摸摸弄弄,不知怎的,往下陷得更低,害我丟了第二次臉。但她對於我的椅子窘境隻字不提。
「兩次?」我盡量保持冷靜的語氣。
「你很驚訝嗎?」
「妳讀一次我就很受寵若驚了。」我終於掌握了椅子的機制,將它鎖定在體面的高度。我將自己朝桌邊拉,又啜了一口水。
她翻看拍紙簿上的一些筆記,我納悶那些筆記是不是關於我、關於我的書稿,我極目去看,又不想被識破。真想知道她的每個想法。「一旦進入狀況,就很難放下來。」
「有個朋友說起頭步調太慢。」
「不算慢,而是慎重。為了解構美國家庭,你必須先勤勞地加以建構。」
「我就是這麼說的!」我高興起來,頭一次萌生自信。
「我在想,我們能不能討論一下這本書,就我們兩個。」她語尾加上「我們兩個」的語氣——勸服,就我們,獨自在房間裡。她是刻意的嗎?她是不是先禮後兵,之後想出低價買稿?我怎麼可以在這時候滿腦子生意經?不管她在做什麼,都很有技巧。我很樂意坐在這裡談書——談我的書、任何書,直到整個下午過去。
直到所有的下午都過去。
「我很榮幸。」
「隔離。」她說。聽到我的書名確確實實從她口裡說出來,幾乎是種靈魂出竅的體驗。從她說那個字眼的方式,我可以聽出它的義大利起源:Quarantina。原意是四十天。
「對。」
「你親身經歷過嗎?」
「真正的隔離嗎?」
「隔絕。」
「跟我母親嗎?」
「跟任何人。」
「沒有。不像書裡這樣,不是正式的。」
賈姬點點頭。「你當初怎麼想到用隔離作為小說架構?」
我深吸一口氣。「每個人總是在某些時候覺得孤立,對吧?」她會嗎?喔,天啊!「大家都渴望產生連結——照理說應該很容易才對,卻少有容易的時候。我母親也是這樣。我們會談話,可是往往各說各話,無法傳達意義。我想這算是幻想,讓兩個角色近身相處,最後避無可避,只好說出他們迫切需要坦白的事情。」
她在拍紙簿上草草寫下想法。草草是錯誤的講法,我懷疑她會有草率的時候。「那個……你說是幻想……」
「……我總不可能把我母親真的弄進房間裡,要她跟我待上好一段時間……」
「於是你寫下一本小說。」
「我一開始沒這麼打算。我原本覺得自己比較適合寫短篇故事,以為總有一天可能會在《紐約客》上刊登短篇小說,就像我欣賞的很多作家那樣——厄普代克、齊佛、瑪維絲.格蘭特[3]。我夢想我會,不是認為我會。」啊,認為有種假定的成分在內。我咬住臉頰內側,要自己慢慢來。「所以,書裡的頭幾個章節之一,就是喪禮過後為了派餅鬥嘴的那一章?我最初寫下的就是那一章。寫完的時候,我想像著,我終於寫了篇可以登在《紐約客》的故事了。我拿給一個朋友看,他鼓勵我再寫更多。」我在這裡頓住,希望她能開口打個岔,但她態度淡定,眼睛眨也不眨看著我。「我現在意識到,作為短篇故事,它是無法滿足我的,它的本質上是……不完整的。」
「身為作家,有人要你寫更多,是多麼令人愉快的事。」
我對她微笑,像是個討果汁喝的孩子。
「還有你。你是不是……」她查看自己的拍紙簿,「羅素?」
「書裡的那個角色嗎?我不是,不是羅素。」克制自己,詹姆斯。這可不是裝可愛的時候。「他是我的版本之一吧!我想。我們的共同點就是都在尋覓和找尋——渴望能夠理解。」
「我想多認識那位母親。」
「妳想知道什麼?」
「你想告訴我什麼?」
我擔心這是個無法回答的謎題、是我注定失敗的考驗,於是我重提她的前一個問題。「如果妳問書裡的『她』是不是我母親,我母親會說不是。」
「你母親讀過書稿了嗎?」
「沒有。」我一出口便意識到這回答單獨聽來有多麼嚴厲,於是再說一次,這回放軟語氣,「沒有。」然後,因為我們為這件事爭執過,所以我又補了一句,「一次也沒有。」
賈桂……歐納西斯夫人拿筆在拍紙簿上輕敲兩下。「為什麼沒有?」
「我希望她讀,我想她害怕自己會看到的東西。」
「我倒是看到了滿討人喜歡的東西。」
我的雙眼濡濕起來。真丟臉。現在月分還太早,無法推說是花粉熱過敏。為了忍淚,我眨了兩次眼。「謝謝妳這麼說,可是那幾乎無關緊要。她就是不想要人寫她的事。」
歐納西斯夫人放下筆。「唔,我與你母親所見略同。」
「我想也是。」我面帶笑容說,好讓她知道,我明白她指的是自己。
「所以你為什麼選擇寫她?」
「我不確定是我刻意選擇的。我原本以為自己有寫不盡的故事,深刻、複雜、豐富的敘事,以為會有深度的內容可以說。我圍繞著我以為會鮮活起來的角色,寫了五本小說的開場。可是經過無數的開頭和停止之後,比起我所認識的最複雜角色來說,那些角色都顯得有點平板。」
「就是你母親。」
「就是我母親。」我往下瞥了眼放在我們之間的拍紙簿,它讓我想起寫不出東西時空白紙張的可怕。「所以,我猜是狗急跳牆不得不然吧!」
歐納西斯夫人挑起一眉。「唔,我想你對她的觀察非常生動。我很欣賞她。」
我垂眼盯著指甲,難為情地看到有一陣子沒剪了。我默默將手壓在屁股下面。
「既然我沒機會當面問她,就問你吧——這個『她』是你母親嗎?」
「絕對是,」接著,因為我對母親也有很深的保護欲,於是又追加幾句,「算是副本,我可以拿到我們真正的關係之外,加以延展捏塑,讓它變得有可塑性。深入內裡,不只希望適合這本小說,也希望是我有可能理解的。」
歐納西斯夫人又記下幾點,我納悶她寫的是不是我說的話,這點讓我忸怩起來。我的這些想法值得記錄嗎?
這時她抬起頭並問:「是你可以釋放自由的。」
我與你母親所見略同。與某個如此知名的人面對而坐,我的腦海忍不住跑起她影像的幻燈片,就像每個美國人那樣。那些經典的時刻、恬靜的肖像。單獨一個都氣勢逼人,集結起來就變得更難以抑制。我急著將它們掃出腦海——把心神聚焦在我眼前的這位女性身上——可是她本人也跟精巧的加框照片相差無幾:克制、沉靜、靜定。這隻異國風情的鳥兒,為我這樣的窺視者被囚禁在籠裡。我是否也對母親做了同樣的事?用快照將她歸類?將她拘禁在長達一生的觀察裡?「是我可以釋放自由的,我喜歡這種說法。」
有個戴寬領帶的蓄鬍男人打開房門,我們吃了一驚。「喔,抱歉,賈姬。我不知道裡頭有人。」
「不要緊。」她說,男人靜靜關上門。一切如此稀鬆平常——他叫她賈姬,他天天會見到她,搞不好還一起開員工會議——我想叫住那個男人,只是為了確定他知道自己同事的真正身分。
我利用這個中斷的時刻。「可以問妳一個問題嗎?」
「歡迎。」
「我為什麼在這裡?」
笑聲。能夠逗她一笑,這種感覺幾乎難以形容。彷彿世間一切安好,即使犧牲的人是我。
「我們要用存在主義的角度談嗎?」
「不,不,雖然我的問題聽起來很怪,可是我是真心想問。」
「來這裡的為什麼是你,而不是別的作者嗎?」
「為什麼選了我的書稿?」
歐納西斯夫人將壓在拍紙簿下的前幾頁翻回來,將筆擱在上頭。「唔,書本就是一場旅程。能夠踏上我之前不曾經歷的旅程,我總是很興奮。所以,我想見見你,詹姆斯。」
「謝謝。」
「我發現,就小說處女作來說,你的書稿非常成熟。我有一些想法,如果你願意聽聽的話。」
「當然願意。」
「讓這件作品更有力量,擴大中心主題的一些想法。這個設定很不錯,結尾還需要下功夫,不過那些我們都能一起全力修好。總之,我想買這本小說來出版。我誠摯希望你願意和我通力合作。」
就像那樣,我完成了抵達雲霄飛車頂端的緩慢爬升。我正準備體驗頭一次俯降,四周的人緊抓帽子、墨鏡,害怕又振奮地放聲尖叫,我張嘴要尖叫,卻怎麼也出不了聲。這種感覺如此強烈,我不得不低下頭,確認椅子不會再坍塌。
「詹姆斯?」
我閉嘴想端出神智清明的樣子,但只是徒勞。「能夠跟妳共事很榮幸。」
「你想花點時間考慮一下嗎?」
「我應該考慮一下嗎?」
「我父親總是勸告我,做出重要的決定以前,先睡一晚再說。」
「我父親沒這樣說過。」
「唔,是這樣的,」她請求允准的方式同時流露著羞怯卻又刻意引導著我們對話的方向,「編輯的……這樣說吧,編輯的知名度大過作者,這種狀況比較罕見。所以,這是頭一個需要考量的點。」她頓了頓,彷彿要確認我跟得上。「那也就表示,當你相信我錯了的時候,你要對我說『不』。你想你辦得到嗎?」
「喔,不。」
她往後朝椅背一靠,希望是因為覺得有趣。「你剛剛在說笑嗎?」
我必須考慮一下。「也許吧。是摻雜了真相的蹩腳嘗試。我可以學習。」
「學習怎麼說笑嗎?」
「學習怎麼說不。」感覺我倆之間開始有了默契,等我事後跟丹尼爾講這部分,他肯定會激動到心跳停止。
「我希望能有那種傳統的編輯/作家關係。那就表示我會挺身維護自己堅信的觀點,而你也一樣。我們會辯論到有人勝出為止。」
一時片刻,我想像我們在拳擊場上面對面,跳著最微妙的雙人舞,而我太害怕而不敢出拳。「我也希望那樣,有一種正常的關係。」不用拳擊手套。「雖然這樣可能會害我跟愛蓮娜.羅斯福的友情下降一階。」我把羅斯福裡的「羅」發得像「魯」——達斯汀.霍夫曼在電影《窈窕淑男》裡就是這樣念的,總是逗得我發笑。不過,歐納西斯夫人笑也沒笑。「又一個笑話。」我澄清。
「你一定還有問題要問我。」
對。我有多到不得了的疑問,可是神經突觸正在噴火,或者該說誤噴——如果突觸真的會噴火(或誤噴)的話。最後,在這種極端彆扭的時刻裡,出口的卻是簡單到令人尷尬、前言不對後語的問題:「戴高樂有多高?」
她腦袋一偏,細細打量我,彷彿我講起沒人聽得懂的聖靈方言,最後縱聲一笑。「有多高?」她停下來思考。「滿高的吧!」
「我想妳設想的問題不是這個吧。」
「嗯,不是。」
「我不想那麼直接。」
「這點你倒是成功了。」
「我滿迷法國文化的。我愛巴黎。」一出口就覺得很蠢,我是說,誰不愛巴黎呢?「不過妳在這裡,而且妳跟戴高樂見過面。」
「唔,他的確很高,他……」她正想說更多,接著卻突然打住。她細細看著我,掃視我的眼睛,看看我是否可信。她說了下去,但態度審慎。「這件事無關緊要,可是我想我就配合你,做點出乎意料的事。我覺得他有點悲傷。他、甘迺迪總統和我一起搭車穿過巴黎,我們下車的時候,我記得自己想起了雪萊小說裡的那個科學怪人。他移動的方式有點特別,緩慢、慎重。街道兩旁站滿村民。我努力展現魅力。當時我一心想把〈蒙娜麗莎〉帶到美國來——這幅畫從來沒出借到國外展覽過。為了達成我的任務,我想表現得明亮耀眼。至於科學怪人本身,他的悲傷很難穿透。」
她的回答令我印象深刻,她講到科學怪人時連帶提起雪萊,免得聽者會錯過這種指涉的文學本質。我想在這點上頭流連,但我還有好多想知道的事。關於今天,關於其他每一天。關於歷史。關於世界以及我們在當中的位置。關於她目睹的一切。關於她為何說甘迺迪總統而不是我丈夫或傑克[4]。可是我無法深入任何一個問題,索性只問:「妳成功了嗎?」
「借到〈蒙娜麗莎〉嗎?喔是的。只要我想要,我也可以很有說服力的,即使對象是怪物。」這次她眨眨眼。
我明白,她准許我提問,我就等於進一步被說服。可是我停不下來。「妳在雙日出版工作多久了?」
「十四年了,」她在懷裡交錯雙手,「之前在維京出版工作了幾年。」
「這個問題可能比較符合妳的預期。」
她點頭附和。
「妳有辦公室嗎?在這棟大樓裡?」
「我在這邊有辦公室,就在走廊過去那邊。大小一般,書稿堆得老高。喝咖啡要自己倒,用影印機也要排隊,就跟其他人一樣。」
「還有,這題滿尷尬的:我怎麼稱呼妳才好?」前任第一夫人有什麼專門的稱呼嗎?「女士嗎?」
「如果你同意,我想『歐納西斯夫人』滿合適的。」
我點點頭。我在這場會面裡點很多次頭。情緒過於激動,說話很難找到正確的字眼。
我往前傾身,手臂倚在桌上,手指貼合。「而妳想要合作。」我重溫這麼多之前已經談過的事,該要覺得彆扭,可是令我意外的是,我並沒有這種感受。
「我看出不少潛力。恕我直言,這個作品需要修潤,可是都跟你見過面了,我有信心我們能夠一起完成優秀的東西。」
我的臉頰潮紅,開始冒汗,突然想到除了這場會面之外,我們真的會相處好一陣子。如果她都敞開心房對我說了戴高樂的事,即使為時短暫,搞不好她還會對我傾吐更多。也許她把我當成某種志同道合的人。我們可能會成為……朋友。我的大腦搶先十步走在我前頭,我竭盡全力把它拉回來。
我看到歐納西斯夫人瞥了瞥牆上的掛鐘,從這個小訊號就可以知道我們的會面幾乎要結束了。
「所以,」好比頭一次約會末尾的尷尬時刻,「我們現在要怎麼辦?」
她站起來伸出手,我跳起來伸過去。我們握了握。我往前一探,只是微微地,足以多吸收一秒她那令人心醉的存在,她的髮絲散發香水的氣味,還有令人意外的菸味。
「我會跟你的經紀人談談,敲定細節,然後費力的工作就要開始了。」
我緊張地笑了笑,同時意識到,要從這位女性口裡聽到真正的批評,雖說可能頗具建設性,但對我而言會有多吃力——甚至會帶來多大的打擊。當她放開我的手,我急著想要想出任何可以延長這次道別的方法——隨口說出別的二十世紀中國家元首,想出一個關於他們的迫切問題。唉,但我的腦海卻只有大海那種單調的嗡嗡響,一個關鍵場合會有的重大聲音。
「再聯絡。」
我替她打開會議室的門,就像任何紳士會做的,接著她以走進我生命的速度,快速地失去了蹤跡。

註釋

[2]Robert Kennedy(1925-1968),美國律師與政客,是甘迺迪總統的弟弟,全名為羅伯特.法蘭西斯.甘迺迪(Robert Francis “Bobby” Kennedy)。
[3]Mavis Gallant(1922-2014),加拿大作家,以短篇小說聞名。
[4]傑克(Jack)在此是約翰(John)的簡稱,指的正是約翰.甘迺迪。小說裡出現數次。


※ 本文摘自 立即前往試讀►►►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