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喬.莫蘭;譯/呂玉嬋

我小學高年級時最愛看的書,是數十本冠冕出版社出版的廉價平裝書,紙張跟吸墨紙一樣粗糙,翻來翻去,頁角都變得破破爛爛了。而我到現在才發現,它們就是在描述中西部上區這種堅忍精神的精髓。那套書是舒茲(Charles Schulz)的《花生》(Peanuts)連環漫畫。我也愛看查理.布朗卡通,學校放長假期間,白天電視都會播放,背景音樂是葛若迪(Vince Guaraldi)的爵士小調,卡通不用罐頭笑聲,故事從頭到尾好像跟奈勒斯一樣,總是蒙著一層「憂鬱的」毛毯。替查理.布朗配音的是羅賓斯(Peter Robbins),他念的臺詞有種真摯清明的情感,聽起來不像充斥於美國電視節目的早熟演藝學院小孩,反而像是確實遭受失敗挫折的男童。

我從《花生》了解到美國小學生的傳統:在情人節時,他們不像英國小孩那樣害羞,只敢匿名,而是公開和同學交換卡片。在「交易社會認可」的證券市場,這種公然以物換物的行為,以及查理.布朗徒勞等待他不好意思跟她說話的紅髮小女孩的卡片,似乎比最怪誕恐怖的童話還要殘忍。

一九三○年代,舒茲在明尼蘇達州聖保羅都會區就讀高中,也承受類似的害羞困擾,在兩種狀態之間搖擺:在大多數時候,他感覺自己完全隱形,其他時候則是太引人注目。就連在走廊跟同學打招呼,他也覺得痛苦。在青年時期,他前往芝加哥,到報社推銷他的連環漫畫。畫在大型長方板上的簡單連環漫畫引來同車旅客評論,令他覺得十分難為情。[50]即使在成名之後,出門遠行也使他滿心恐懼,他也通常不會在有大眾參與的活動中露面。有時,他的妻子珍妮開車送他到機場,結果發現他又搭上計程車,比她還早回到家。

查理.布朗以漫畫形式傳達出舒茲的害羞。小時候,舒茲覺得自己長相平凡,在聖保羅市區碰見同學,他們會認不出他來。這種奇怪的想法激發他畫出查理.布朗那顆沒有特色的圓頭,唯一的標誌是額頭上那一團波浪狀曲線,那可能是一綹頭髮,也可能是永恆的愁容皺紋。舒茲妙筆一揮,給了他一條小狗。史奴比沉默不說話,但又聰明又善於溝通,和飼養牠的男孩很不一樣,史奴比叫那男孩「那個圓頭小孩」。《花生》一成不變的主題是,查理.布朗被人提醒自己是無關緊要的。在一條舒茲拿手的超現實延伸情節中,主人翁出了疹子,不想讓人看到,於是參加夏令營時,腦袋套了一只棕色紙袋。結果,戴紙袋的他比正常的他更具影響力,他被選為營長。

以一種典型明尼蘇達式的自我撕裂方式,舒茲逐漸相信自己的拘謹只是倒置的自戀。他寫道:「害羞,明顯是一種自我意識,認為自己是世界上唯一的人;你的長相、你的行為非常重要。」[51]但《花生》的寓意恰好相反,可別忘了誰才是更好的人性模範,是以令人骨骼打顫的信念對著世界大吼大叫的露西?還是由於害臊個性而溫和公正、恬淡寡欲的查理.布朗呢?

《花生》開始刊載了,在充斥著爭奪注意的喧鬧連環漫畫的版面中,它以乾淨的線條和留白吸引目光,內容情節反而與這樣的大膽無關。在冬季月份,極地的冷風從加拿大曼尼托巴省吹下來,明尼蘇達州許多湖泊池塘的水面都結出厚厚的一層冰,在上頭可以溜冰、冰上釣魚,甚至紮營。在《花生》中,輕柔飄落的雪花,人物在上頭安安靜靜溜冰的結凍池塘,堆起當成朋友又只為了讓它們融化的冷臉雪人,全是明尼蘇達氣候的情調音樂,也是寧靜祥和的整體氛圍的一部分。

在《花生》中,問題仍然沒有解決,話也始終沒有說出口,不成結局的結局是它的招牌特徵。在漫畫的最後一格,查理.布朗吐出了一聲「呼」,露出一抹斜斜的笑,汗珠從臉龐冒出,或者頭部畫滿斜線,代表他臉紅了。舒茲明白害羞沒有敘事的發展結構,害羞只得害羞下去,每日一則的連環漫畫就是他招架害羞的方法。在將近半個世紀之久,他大膽揮動幾下畫筆,在四個小格子中,創造出屬於自己的世界,最後簽上自己的名字,以此與世界遠遠地交流。

註釋

[50] 在青年時期,他前往芝加哥……:David Michaelis, Schulz and Peanuts: A Biography (New York: HarperCollins, 2007), pp. 173, 299.

[51] 「害羞,明顯是……非常重要。」:Michaelis, Schulz and Peanuts, p. 177.

※ 本文摘自《擁抱害羞》,原篇名為〈太尷尬了〉,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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