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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梅爾清;譯/衛城出版編輯;筆訪/愛麗絲

我們記憶中的太平天國戰爭,大多在歷史課本裡只提及洪秀全、曾國藩、李鴻章等人物,短短幾句,便簡單帶過這場在中國史上死傷慘重的戰爭。而美國約翰霍普金斯大學歷史學系教授梅爾清,在《躁動的亡魂》一書中,跳脫一般大眾習慣的研究角度,改將焦點放在因戰爭而受難的民眾身上,傾聽亡魂的聲音。「歸根究底,本書所書寫的,是大規模的暴力以及歷史記憶如何為政治所用。本書講述了人們所沈痛經歷的家破人亡,講述了那些受影響最深的人——包括父母子女、夫妻以及地方社群——如何理解、承受這樣的家破人亡。」

而在梅爾清今年四月為書撰寫序言的當下,全球正遭受疫情肆虐。「我希望我是錯的,但我感到我們正走向動盪的時代。我無法預測這樣的艱難時刻將以怎樣的面目呈現。我想要看到一個熟悉的未來,卻只看到構築起過去美好時光的基石正搖搖欲墜。也許這本關於苦難的書,今日讀來,能教我們如何堅韌地面對這一切?」梅爾清於中文版自序中寫道,也許我們都將透過此書全新視角,試著找到能安放自己的所在。

問:在過去的教育中,歷史上各場戰事我們所記得的只有雙方陣營的主要人物,在此書中卻將目光轉往內戰對庶民、小人物生活的影響、與當中幾位我們從未知曉的人物,決定撰寫此書的契機是什麼呢?您為什麼決定以許多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作為歷史主角?

答:當歷史書把問題聚焦在國家的進步過程,我們很容易就忘記歷史事件背後慘痛的人命代價。國家傾向使用紀念碑、紀念儀式與電視節目來紀念英雄,以英雄般的敘事來描述普通人的所做所為。但人類的經歷絕非如此簡單,英雄與叛徒的區別常常也並非如此明顯。從國家的角度來看,戰爭中的死亡被視為英勇犧牲的行徑;但從人性的觀點而言,這往往意謂著家庭成員和當地社區的災難性損失。我認為人的故事比國家的故事更引人入勝,而以個人尺度看歷史,也往往會比從國家尺度看歷史來得更切身、更有意義。

問:您對於書中提及的各個人物,印象最深刻的是哪幾位?為什麼?

答: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張光烈的故事(編按:主要是書中第六章),特別是他如何以多種不同的版本,反覆且生動地講述自己親眼目睹母親被害的經過。在寫這本書的時候,我兒子的年紀就和張光烈目睹這樁悲劇時的年齡相仿。於是,我很容易就把自己想像成那位被害的母親,或把兒子想像成目睹慘劇的兒子,這使我特別難過。除此之外,書中還記載了一位仁兄,他在常州被當地團練發現,臉上被人刺了「太平興國」這四個字(書中〈第三章 被標記的身體〉——〈銘刻於面〉);以及另外一位加入團練而陣亡的孩子,只能靠屍體上穿著祖母給他的襪子才被人辨認與找到(書中〈第四章 骨與肉〉——〈掩埋枯骨〉)。像這樣的故事也都使我感到不安。

問:您對於內戰的定義是什麼?將太平天國之亂定位為內戰,跳脫過去我們所認知的「動亂」、「革命」,決定採用此定位的原因是什麼?

答:我希望能用「內戰」這個詞,是因為它既不會讓人想到後來在中國發生的「革命」,也不會被認為是過去如漢朝、唐朝時發生的「民變」或「叛亂」。我對「內戰」的定義是:從原本僅有一個政治單位,演變為兩個以上的政治組織間進行的大規模戰爭。本書選擇採用「內戰」,而非「革命」或「叛亂」,是為了讓讀者(無論來自中國、臺灣還是英語國家)能夠從當年太平天國參戰各方的角度來看待這場戰爭,同時能把這場戰爭與19世紀中葉發生在世界各地的其他內戰(編按:例如美國南北戰爭),以及20世紀的中國內戰相比較。

問:書中有許多篇幅描繪當時的死亡與暴力紀實,您也在誌謝中提到,寫一本死亡與暴力之書是很痛苦的事。然而,研究歷史的過程不免需大量接觸這類史料,您為什麼仍然選擇研究歷史呢?在過程中又是如何自我調適的呢?

答:令我感到欣慰的是,在讀完各種有關死亡毀滅與戰爭紀念的文章後,我還可以關上電腦,從圖書館回到溫暖的家,回到家人身邊。閱讀中國人過往堅韌不拔的事蹟,使我在面對親朋好友離去的傷痛時多了一分指引,也使我更能對歷史上的其他苦痛感同身受。

問:由於不是研究耳熟能詳的大人物,資料蒐集應該相對較困難,您是如何蒐集相關資料的呢?您在此書的史料蒐集、考究與撰寫過程中曾經碰上哪些困難呢?後來又是怎麼解決的呢?

答:我造訪了各地的圖書館,包括南京、北京、上海、臺北和東京,以及哈佛大學、史丹佛大學與哥倫比亞大學的圖書館。我幾乎把所有能看的相關資料都讀過一遍。我還住在華盛頓特區,離國會圖書館不遠。我在每間圖書館都有意外的新發現,包括已出版或未出版的各種忠義死難者紀錄、駐紮在無錫附近的團練的相關史料、余治意圖動員慈善事業來援助難民的圖文記載,以及張光烈紀念亡母的作品。《躁動的亡魂》這本書就是這些偶然發現所累積的成果。為了替故事框架增添血肉,我還查閱了許多19世紀末的方志,它們主要都收藏在美國國會圖書館。我還用了許許多多與太平天國內戰有關的史料,包括回憶錄、日記與軍事記載。過去這些史料或被人重新加上標點點校、或被重新出版,更有許多都已被學界前輩挖掘出來,只是還未用於探討苦難與失去、死亡與紀念等問題。要運用前述史料是項艱鉅的任務,更不用說還要將它們翻譯成能被引用的英文。當我理解自己蒐集到怎樣的內容後,如何運用這些材料就頓時變得明朗起來,使我很快就能夠擬定各章章名與主題。

問:此書探討在動盪時代下,對尋常百姓生活的影響,若與現代社會相連結,您認為有哪些可類比的事件?為什麼?

答:與我寫這本書時相比(編按:2013年),當今美國的政治局勢已變得更加不穩,但仍遠遠不及19世紀中葉的中國那樣動盪不安。即便如此,反思太平天國戰爭仍是種重要的提醒,提醒我們莫忘人所承受的苦難與韌性,以及動盪時代如何迫使普通人做出艱難的抉擇。它還提醒我們人類生存的基本所需:和平、健康、安全、歸屬、家庭、友誼和可持續的生計。而在生存之外,人們還渴望書寫、繪製、紀錄、演出與保存生活經驗,無論是用文字或是圖像。比起十七年前動筆撰寫此書之時,當今世界的政治不確定、經濟匱乏與大規模流行的致命疫情,皆讓這些所需與渴望更加切身。

問:您為什麼選擇成為一位歷史學家?最初接觸歷史是在什麼情境之下呢?過往經歷如何讓您走上這條道路的呢?您認為歷史學家的使命是什麼?

答:主要是出於好奇心。我有些天真的希望,自己能夠理解過去人們的想法與經驗,特別是有別於中學歷史課本的。歷史常被政客拿來挑起大眾情緒,召喚愛國情懷。然而,好的史學家則會看穿歷史的複雜與矛盾,看見過去的細微差異,增進讀者對過去的共鳴、認可和理解。

問:如果不擔任歷史學家,還可能從事哪些職業?為什麼?

答:我在高中時曾在哈特福的美國政治生活博物館(Museum of American Political Life in Hartford)當過助理,大學畢業後又到臺灣的國立故宮博物院當了一年的翻譯。我可能會想當圖書館員、策展人或檔案管理員吧,因為我喜歡給人們提供專業建議。我不知道這算不算一種工作,但也許是某種諮詢師或專業顧問?我還喜歡為事物想出有創意的名字,所以或許也能當某種品牌顧問或產品經理?只是我不曉得是否能夠長期勝任就是了。我喜歡幫助人們解決問題。身為一名職業歷史學家,我很滿意我大部分的職務內容,並時常受到鼓舞。我喜歡教學,喜歡與學生和同事分享想法。我非常享受過去十二年曾擔任期刊編輯的日子,以及在約翰霍普金斯大學歷史系擔任研究生導師的工作(讓我有許多理由能夠提供專業建議!)我非常感激歷史學家這份工作。這份工作讓我有機會從事各種不同的事情,也不必定期更換工作來重塑自己!更棒的是,我還可以寫中國歷史的相關書籍與文章。

問:您為什麼選擇以清朝歷史作為主要研究領域呢?和過往個人經歷有哪些關聯呢?

答:想來或許是偶然。我在大一時和朋友一起選修一堂歷史課,主題是高中時從未碰過的中國現代史。那門課的老師就是史景遷(Jonathan Spence)。他在上課第一天就播放了石濤和八大山人的繪畫幻燈片,並分享明末清初詩人的英譯詩作。我從沒想過藝術與文學也可以成為史料。我系上的導師在學期結束時建議我,如果我真的對歷史感興趣,就應該選修一門外語。我原本就已學了多年西班牙文,所以他建議我學法文或德文,或者中文、日文。我報了中文課,就此迷上中文,受用至今。研究所的時候,我原本也以為自己會做中國近代史。結果卻在古典中國與清史課程裡,碰上了讓我沉浸其中的材料。偶然與好奇心,使我成為了一名清史學家。我抓住機會,持續學習。至今還在學習的路上。

問:您平時喜歡閱讀的書類有哪些呢?為什麼?影響您最深的一本書是什麼?為什麼?

答:這問題真不好回答。我從小就喜歡看各種小說,奇幻、科幻和歷史。我也喜歡讀童書,至今依舊。我還會參看其他歷史領域的作品以獲得靈感。所以,要只選出「一本」書恐怕不大可能!以科幻小說為例,我在2018年娥蘇拉.勒瑰恩(Ursula LeGuin)過世時,時隔多年地重讀她的《黑暗的左手》。我依然喜歡她的文字,以及她民族誌般的眼光。我兒子最近介紹我讀潔米欣(N.K. Jemison)的奇幻小說:《破碎大地》三部曲。勒瑰恩和潔米欣在構築世界觀上都相當出色,他們書中想像的社會替我們當今世界提供了許多寶貴的借鑑。至於中國史的相關書籍,我最近重讀賀蕭(Gail Hershatter)的《記憶的性別》和高彥頤(Dorothy Ko)的《閨塾師:明末清初的才女文化》和《纏足:金蓮崇拜盛極而衰的演變》,希望能夠獲得新的靈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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