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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布莉琪.柯林斯;譯/張家綺

我瞪著天鵝絨上精緻小巧的人形,直到視線變得模糊。最後我伸出手,把布蓋了回去,然後低頭望著那塊褐色的粗麻布。麻布有些地方織得不夠密,所以我仍能從縫隙看見邊緣平滑的腿骨、有珍珠母光澤的弧形頭顱、精巧完美的指骨。我想像著她製作這副人骨、以珍珠母拼出小巧人形的畫面。我閉上眼,聆聽血液奔騰的聲音,以及在這聲音之外,牆壁和泥土的死寂。

「告訴我,」我說:「告訴我你究竟都在做什麼。」
除了輕聲作響、搖曳不定的油燈,一切都悄然無聲。

「你早就知道答案了。」
「我不知道。」
「要是你仔細回想,你就會發現你其實是知道的。」

我張口欲言,想要再次回答我不知道,喉嚨卻像是被什麼哽住。油燈的焰火閃了一下,火舌高高竄起,隨即又消退成微小的藍色泡泡,而黑暗又向我逼近了一步。

「你裝幀的是——人。」我說。我的喉嚨乾啞,一說話就發疼,可是沉默更讓人感到刺痛難耐。「你把人變成書。」

「沒錯,但不是你想的那樣。」

「不然是怎樣?」

她走向我,但我並沒有轉過頭。隨著她走近,燭火的光線變得更為耀眼,迫使陰影節節後退。「坐下吧,艾墨特。」

她碰了碰我的肩膀,但我畏懼地轉開身,不慎撞上後頭的桌子。工具鏗鏘墜落地面,滑到一旁,而她也往後退了一步。我們彼此對望一眼,接著她把蠟燭放到箱子上,微微顫抖的手在閃爍火光下更為顯眼。幾滴熱蠟落到了地板上,不到一秒就凝固,像是從透明的水變成了濁白的牛奶。

「坐下。」她挪開箱子上一個裝有許多瓶罐的抽屜。「坐這裡。」

我不想在她仍站著的時候坐下來。我目不轉睛地看著她,與她對視,最後是她先移開了目光。她將那個抽屜扔回原位,然後一臉疲憊地彎身拾起我從桌上撞落的小工具。

「你囚禁他們,」我說:「你把人關在書裡,讓他們最後變成……一具空殼。」
「我想某方面來說——」
「你偷走他們的靈魂,」我的聲音嘶啞。「怪不得他們這麼怕你。你引誘他們過來,然後把他們吸得一滴不剩。一旦成功到手,你就讓他們帶著空殼離去。書就是這種東西,對吧?一個生命,一個人。而要是書遭到焚燒,他們也會死。」

「不是這樣的。」她挺起身,手上握著一把木柄小刀。

我拾起桌上那本書,遞到她面前。「你自己看看。」我說,音量愈來愈大。「這可是一個人,書裡囚禁著一個人,而這個人如今在外面形同行屍走肉。你這種作為就是惡行,那時候真該讓他們燒死你。」

她賞了我一記耳光。

接著是一片沉默。我聽見一陣微弱的高音,但我知道那並不是真實存在的聲響。淚水不由自主地流下,滑落臉頰,我用手腕輕輕拭去眼淚。疼痛逐漸轉為熱辣辣的刺痛,感覺就像是有鹽水從我的臉頰上蒸發。我放下書,用掌心撫平被我弄皺的蝴蝶頁。皺褶永遠都不會完全平復,現在變成一道顯眼的疤,大剌剌在角落鼓起。我說:「對不起。」

瑟芮狄絲轉身,將小刀扔進我身旁那個敞開的抽屜。「是記憶,」她最後總算說道:「不是人,艾墨特。我們取出記憶,把它們裝幀成書。只要是一個人再也無法承受、再也無法共存的回憶,我們就會將它們取走,放在不會造成任何傷害的地方,這就是書存在的意義。

我終於再次與她對上視線,她的神情誠懇坦然,同時跟她的聲音一樣帶著些許疲倦。她讓這一切聽起來如此合理、如此必須,就像是一位醫師正在解釋截肢手術。「我們裝幀的不是靈魂,艾墨特,」她說:「也不是人,只是回憶。」

「這樣做是不對的。」我盡可能裝出跟她一樣的語氣,平穩、講理……但我的聲音卻動搖並背叛了我。「你不能說這麼做是正確的。你以為自己是誰,居然可以決定別人要帶著什麼樣的記憶活著?」

「我們並不替別人做決定,只幫助主動前來求助的人。」她的臉龐閃過一絲憐憫神情,彷彿知道自己已經獲勝。「誰都沒有必要來,艾墨特。這全是他們自己的決定,我們能做的只有幫他們遺忘。」

事情才沒那麼簡單,不知怎地我就是知道。但我沒辦法跟她據理力爭,沒辦法擊敗她聲音裡的柔和及眼神中的冷靜。「那這個你要怎麼解釋?」我指向粗麻布底下的嬰兒人形。「你為什麼要做一本這樣的書?」

「米莉的書?你真的想知道?」

我冷不防打了個冷顫,咬著牙沒有回答。

她走過我身邊,低頭望了眼粗麻布,然後輕輕掀開。在她的陰影籠罩下,小小骨骸散發著微弱藍光。

「她活埋了他。」瑟芮狄絲說。這句話不具任何重量,唯有冷靜精準的陳述,留下我獨自決定該作何感想。「日子過不下去了,她覺得日子再也過不下去了。有天小嬰兒不停號啕大哭,她便將他包起來,丟在糞堆上,然後往上頭傾倒垃圾和肥料,直到她再也聽不見一點聲音。」

「那是她的孩子?」

她點頭。

我想閉上雙眼,可是卻無法移開視線。當時小嬰兒就像那樣躺著,無助地蜷曲著身體,掙扎著哭泣,掙扎著呼吸。過了多久他才融為糞土堆的一部分,跟其他東西一起腐爛?這就像一個黑色童話故事:骨頭化為珍珠母,土壤化為天鵝絨。然而這卻是真實的,這個故事就被鎖在一本埋藏他處的書裡,寫在沒有生命的頁紙上。我想起蝴蝶頁那布滿紋理的厚紙,顏色就跟土壤一樣深黑,剛才撫平皺痕的那隻手不禁微微刺痛起來。

「那是謀殺,」我說:「教區保安官為什麼不逮捕她?」
「孩子的事她閉口不談,沒人知道。」
「可是……」我頓了頓,又說:「你怎麼可以幫她?一個像那樣狠心殺害親生骨肉的女人,不,女孩——你不是應該……」
「那你覺得我應該怎麼做?」
「讓她受苦啊!讓她帶著痛苦活下去!記憶就是一種懲罰,既然她都犯下了惡行——」
「可是那惡行也是她父親的。那個跑來這裡揚言要燒書的男人,就是她的父親,也是孩子的父親。」

我一時沒聽懂她的意思。接著我別開了眼,感到一陣噁心想吐。

瑟芮狄絲將麻布重新蓋上,麻布沙沙作響。接著她抓著桌子穩住自己,在箱子邊緣坐下,讓箱子發出咯吱一聲。

最後她開口道:「你其實不全然是錯的,艾墨特。有時我確實會拒絕委託人,但這種情況非常、非常罕見。並不是因為他們做了可怕到我無能為力的事情,而是因為我知道他們還會重蹈覆轍。這種情況下,要是我可以確定他們還會再犯,就會拒他們於門外。可是過去六十多年來,這種情況只發生過三次,其他人我都幫了。」

「活埋一個嬰兒不可怕嗎?」

「當然。」她說,然後低下頭。「那當然很可怕,艾墨特。」

我深吸一口氣。「你剛才說,這就是書存在的意義……所以說每一本書,」我說:「每一本經過裝幀的書,都是某個人的回憶,是某段他們選擇遺忘的記憶。」

「沒錯。」

「那……」我清了清喉嚨。剎那間,我似乎能感覺到爸的手打上我臉頰的印痕,多年前那熱辣辣的一巴掌帶來的疼痛感彷彿從未消退過。別再讓我看見你手裡有書。這就是他為了保護我而不讓我接近的東西,然而現在我卻成為了學徒,即將成為一名裝幀師。

「你認為,」我緩緩說道:「你認為我會從事你的工作。」

她看都不看我一眼。「要是你不嫌棄這一行,」她說,聲音像從遠方傳來:「你不嫌棄書,不嫌棄需要幫助的人,也不嫌棄你自己和你的作品,事情就不會那麼困難。」

「我辦不到,」我說:「永遠都辦不到。這實在不是……」

她笑了出來,而且笑得太像平常被逗樂時的模樣,讓我的胃不禁翻攪起來。「可以的,你辦得到的。裝幀師是與生俱來的天賦,不是後天習得的能力。而你天生是裝幀師的料,孩子。就算你現在不喜歡,未來也會漸漸理解。再說它也不打算放過你,你體內有股強大的力量,這正是你生病的原因,當時你……你比我見過的多數裝幀師都更有潛力,你就等著看吧。」

「你怎麼知道?說不定是你搞錯了——」
「我就是知道,艾墨特。」
「你是怎麼知道的?」
「裝幀師熱是一大徵兆。從各方面來看,你都會是一位優秀的裝幀師。」

我搖了搖頭,卻不知道自己為何抗拒,只是繼續不停地搖頭。

「有的時候,」她說:「從事我們這一行確實左右為難。我有憤怒、難過的時候,也有後悔的時候。要是我一開始知道要裝幀的是什麼回憶,當初大概就不會——」她停頓,視線飄向他方。「多半時候我無動於衷,但有時看見對方不再痛苦,我就覺得很高興,就算他是我唯一幫助過的人,我也覺得很值得。」

「我不想當裝幀師,這不是正當職業,很——不自然。」

她垂下頭,深吸一口氣,雙肩因使力而聳起。她眼睛下方的皮膚看起來十分脆弱,像是蛾翼上白霜般的鱗粉,只消輕輕一碰便會剝落,徒留赤裸裸的骨頭。她並沒有看我,只是說道:「艾墨特,這是神聖的使命,人們願意把記憶託付予你……讓你帶走他們最深沉、最黑暗的部分,永久塵封。即便再也不會有人看見它,你依然要對這段回憶致上敬意,賦予它美麗的樣貌,並用你的生命去看守它……」

「我才不想當高級看守人。」

她突然挺直了身子,有一瞬間我以為她會再出手打我。「這就是我之前不告訴你的原因,」她最後說:「因為你還沒準備好,你還在掙扎……不過現在你都知道了。幸好你是在這裡,換作是塞津的裝幀所,你早就被揍到不敢多說一句話了。」

我用手指輕刷過燭火,一回、兩回,並刻意放慢了動作,直到再也承受不了熱度才拿開。太多想問的問題。我把注意力放在手指的熱痛上,讓嘴巴擅自決定要先問什麼。「那我為什麼現在在這裡?」

她眨了眨眼。「因為我是離你最近的裝幀師,更何況——」她沒再說下去。

她將視線移開,用手揉捏著額頭。我這才發現她的臉頰脹得有多紅。「我累壞了,艾墨特。我想今天就先到此為止,好嗎?」

她說得對,我也累壞了,感覺全世界都在旋轉。於是我點點頭。她站起身時,我伸出手想要攙扶她,但她卻對我視而不見,獨自穿過狹小走道,走到門前。

「瑟芮狄絲?」
她停下腳步,但沒有轉過頭。她的袖子因為手扶著牆而滑落,露出像是孩子般纖細的手腕。

「什麼事?」

「那些書都收在哪裡?你說過每一本書你都收得好好的……」
她伸出一隻手,指向牆上的青銅圓盤。「在那後面,」她說:「裡頭有一個藏書庫。」

「我可以去看嗎?」

「可以。」她轉身,摸出掛在脖子上的鑰匙,但隨即又握緊了它。「不,現在不行,下次吧。」

我本來是出於好奇才問的,可是此時她的臉上好像出現了什麼,或者該說是少了什麼,某樣本該存在的東西不見了……我凝視著她,不自覺地用舌頭抵著齒緣。她額頭上黏著幾綹汗濕的髮絲,整個人忽然不穩地晃了下。我快步跨向前,她卻踉蹌地後退,彷彿無法忍受我靠近。「晚安了,艾墨特。」

我望著她轉身,在門口停了一會兒,似乎連站穩都極其勉強。我應該就這樣讓她走的,但還是無法克制住自己。「瑟芮狄絲……要是那些書被燒毀,會發生什麼事?有人會因此死去嗎?」

她沒有回頭看我,只是拖著腳走上階梯,慢慢上樓。「不會,」她說:「他們只會想起失去的記憶。」

※ 本文摘自《裝幀師》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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