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顏九笙

小時候我對文生.梵谷的第一印象,居然不是來自美術史讀物,而是家裡一本歷史很悠久的心理學科普書,叫做《頭腦的祕密》。在這本部分彩色印刷的漂亮書籍裡,文生.梵谷跟哥雅、孟克並列,是某種「精神病藝術家」的代表——所以從一開始,我腦袋裡的文生.梵谷就貼了個「狂人」的標籤。而從八〇年代末開始,好幾幅梵谷畫作在拍賣場上以驚人天價賣出,報導中不免三番兩次提到畫家生前窮愁潦倒,完全仰賴慷慨友愛的弟弟西奧接濟,完全體現了某種「死後才得到賞識」的苦命藝術家刻板印象。這些刻板印象與媒體曝光,讓我長年以來有種「我其實已經很熟悉梵谷」的錯覺,但讀過《梵谷兄弟》以後,我才意識到我本來對他認識淺薄——而這本沒什麼廢話、厚達四百四十頁卻還相當好讀的傳記,是個很好的起點。

作者黛博拉.海莉曼一直以來主要的寫作對象是青少年與兒童,但我閱讀的時候其實沒特別覺得在讀一本「青少年」讀物,因為作者沒有明顯刻意降低文字難度迎合目標讀者,也沒有企圖避開各種不「體面」的事實——好比說梵谷兄弟都跟性工作者有往來,文生曾經長期跟一位賣淫為生的女子同居,西奧到頭來是死於他未婚時嫖妓感染的梅毒。另一方面,梵谷生命中的某些戲劇性事件,很容易讓人忍不住想加以渲染,在這方面,作者的筆法很克制,把重點放在實際有紀錄可查的事實上,而不是隔空替他做診斷,這讓初接觸的讀者有機會避免先入為主之見——對,梵谷的精神狀況肯定有些問題,但沒有人能夠超越時空阻隔,鐵口直斷他就是某某症;如果先斷定他就是有這個或那個疾病,所以才會做了這個那個、畫了這個那個,我想那有過度詮釋的危險。這本書就避開了這個危險。

所以說,對於這本書的筆法與氛圍,我想最貼切的說法就是清晰乾淨,就像筆觸清淡的水彩畫——雖然某些情境描寫肯定包含作者的想像(「進入青春期之後,西奧有時會陷入憂鬱。這種現象從他小時候就開始了嗎?或許他沉默寡言是因為悲傷」),但屬於想像補充的部分很容易辨識出來(作者行文時就已經明示或暗示),不至於讓我邊讀邊擔心虛實混淆。

而我原本對「瘋狂素人畫家梵谷」的模糊概念,其實有很多是錯誤的腦補⋯⋯好比說,我根本不知道他小時候是個好學生,懂得多國語言,剛進入古皮爾畫廊工作時表現很好,曾經在不同國家工作,如果不是因為原因不明的宗教熱忱,讓他的人生開始轉向,誰知道呢,古皮爾畫廊現在說不定會叫做梵谷畫廊?文生大半的繪畫技巧,雖然確實是自學加上拼命練習而來,但他不是我以為的孤僻鬼,除了高更以外,他還有很多畫壇好友。至於西奧,我本來只當他是個無怨無悔的金主,然而書裡明白點出他對藝術的獨到眼光與知識、比哥哥更廣泛的工作經驗,讓他能夠誘導哥哥的發展方向——好比說不斷勸哥哥用色明亮點、再明亮點!雖然此書的重點並非深究梵谷畫作在整個藝術史與藝術理論上的重要性,還是有稍微帶到這些畫作的發展脈絡,所以對相關理論一竅不通的讀者,看了以後也會很有收穫——好比說,我下次再看到〈食薯者〉的時候,就不會只看到畫裡的人為何長得很超現實了。

套用某種俗濫的比喻,這對兄弟就像光與影,彼此映襯,很多方面都有奇妙的相似性,像是他們災難性的感情生活:鍾情於不可能的對象,對於遭遇不幸的落難女子有著飛蛾撲火般的偏好,源頭似乎是某種方向錯誤、過度發達的耿直善意。以如今的眼光來看,他們這種講不聽的強力追求方式簡直是夢魘,讓人想起這些年來看到的恐怖社會新聞——所幸(?)到頭來這對兄弟主要傷害到的人,就是他們自己。文生為了沒有回報的愛燒傷自己的手,救活了愛他卻抑鬱到想服毒自盡的女人,跟摯友爭執後莫名地割下自己的耳朵,最後用槍自殺(作者順便講了關於這兩件大事的另類理論,雖然不太可能為真,卻很有意思);西奧支持了哥哥一輩子,在哥哥亡故之後短短數月,就因為梅毒入腦先失去理智,再失去性命,留下愛妻稚子(他們沒有被傳染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兄弟兩人小說般的人生結局,在作者節制的筆法下真的被呈現得劇力萬鈞(所以說,很建議大家自己從頭到尾讀,去感受一下),不過讀完以後,我覺得還意猶未盡。所以完食《梵谷兄弟》之後,我就去借了某本深入討論梵谷與高更的論著,該書作者用了超多精神分析說法來詮釋梵谷的種種行動,多到我有點擔心詮釋會不會淹沒事實⋯⋯這時候我就覺得,有先讀個《梵谷兄弟》打底,實在是太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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