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蓏昀;譯/曾晏詩

有一次放假,我在家裡伸直了腿看電視,媽媽摸著我的腿問:「你的腿怎麼這麼多瘀青?」

那時我也才第一次發現,大大小小的瘀青居然這麼多,數一數竟有十三個。我甚至沒印象什麼時候弄的,大概是工作的時候跑來跑去,到處撞出來的吧,也只能如此猜測。頓時我想到,自己照顧的病人哪裡瘀青、哪裡受傷,我都會一一留下紀錄,並記在心裡,可是我自己在哪裡撞到、有沒有瘀青卻渾然不知。我最需要了解的是我自己的身體,可是身為自己身體的主人,我卻對它一無所知。

雖然我努力想了解病人每天的心情如何、對什麼事情感到難過,但我是否曾經像對待病人那樣,想過自己的心情如何、有哪裡不舒服、今天想了什麼嗎?我有聽到自己吶喊著「我不舒服」的聲音嗎?

曾經,我因為工作很辛苦,人際關係也很辛苦,壓力到達了極限。很多人常說,就算工作辛苦,但若是同事好相處,班就上得下去,反之若同事難相處,至少工作也得做得上手。可是工作和職場人際都曾讓我感到吃力。加上,我不是那種明明不對卻還說「對」的個性,也不會說些諂媚的話討好別人,能走到這一步已是不幸中的大幸。即使面對學姊,我的個性就是該說的還是要說。雖然這看起來是自討苦吃的類型,不過我一點也不後悔。

在被工作和人際不斷折磨的那段時間,有次我睡覺的時候肚子不舒服,突然驚醒過來。那天,是我第一次連續上三天夜班,而且隔天還要再上夜班。我去廁所乾嘔了一陣就回到床上躺著,快入睡的那一刻,又開始乾嘔起來。感覺不只是想吐,而是馬上就要吐出來一樣,我狂奔到廁所,可是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有口水而已,但是乾嘔卻怎麼也止不住。

等到感覺稍微好一些後,我又回到床上躺著,但是嘔吐感再度襲來,只好再跑到廁所,就這樣一再反覆。而且光是乾嘔,就耗盡了我的體力,最後只能在地上爬,不斷地重複來回。儘管醫院就在眼前,但我實在無力獨自前往,只好待在家裡,整整四個小時都只能抱著馬桶乾嘔。當下又是凌晨,也無法聯絡任何人,光是想到要叫救護車,而同事正忙著在危急情況當中奔波,但我不過是乾嘔而已就打電話,就覺得會造成大家困擾。好可怕,我心裡想著,原來孤獨死去就是這種感覺啊。

幸好隔壁住了和我同期進醫院的同事,我用手機看了班表,發現她剛好是早班,現在應該已經起床了,便打電話給她。

「我一直想吐,想去看醫生可是我自己去不了,所以,不好意思,可以請你稍微加快腳步準備,上班的時候順便帶我去急診室嗎?」

同事爽快答應,盡快準備後便到我家來敲門。雖然從廁所到玄關不過幾步之遙,可是當時要我走過去,不,應該說,連爬過去都覺得困難十足。同事進門後,我還是花了許多時間才做好出門準備,也多虧她的攙扶,我才能順利抵達醫院急診室。一路上,我還是持續乾嘔,明明只要三分鐘的路程,卻好像花了十分鐘那麼久,讓我對因為我而遲到的同事感到非常抱歉。她在一旁看我把藥吞下去後,才前往工作的病棟。我拜託急著離開的她,千萬不要跟別人說帶我來急診室的事,我心想,看個醫師、睡一覺、回家休息一下就可以上班了。如果我缺席,其他同事就會在凌晨接到臨時代班的電話,而毀掉了珍貴的休息時間。

打了點滴後,我不再乾嘔,感覺也舒服了一點,但因為我是醫院的員工,當下總覺得有點尷尬。筋疲力竭地結完帳後,我回到家躺在床上睡了一下。不久,手機開始一直響,我沒確認來電號碼就接起來了。

「蓏昀,你還好嗎?」

「咦?」我看了手機才知道是護理長辦公室的號碼。

「我聽說你凌晨掛急診,是哪裡不舒服嗎?」

「沒事,我晚上一直乾嘔,停不下來,所以才去醫院的,現在已經沒事了。」

「你可以上班嗎?」

「可以,我睡一下就要上班了。」

「真的可以嗎?」

「嗯,我會去上班的。」

「你今天還是好好休息,明天上班的時候見吧。」

「今天嗎?可是我不上班的話,其他人就要代班不是嗎?」

「你就好好休息,明天再上班吧。」

護理長說完便掛了電話。因為我不想打壞別人的休息時間,才刻意不讓醫院知道的,儘管如此,我還是非常感謝護理長要我休息。感謝她讓不該休息的我,能夠破例休息一次。

一切都是為了照顧比自己還嚴重的病人

有一天,我值班的時候發現同事的臉色蒼白,看起來不太好。「你哪裡不舒服嗎?臉色怎麼這麼難看?」正當我想這麼問時,我看到了同事的手。她一手忙著用電腦,一手打著點滴。原來她一整天肚子都不舒服,頻繁地往廁所跑,因此很難顧好工作,最後,只得一邊打點滴一邊工作了。雖然自己的身體都快撐不住了,但是為了照顧比自己還嚴重的病人,為了履行自己的義務,她仍是盡心盡力。

還有一天,我值夜班,才剛到沒多久就開始變冷。我在短袖制服外加了一件針織外套,還拿了熱敷袋試著讓自己暖和起來,但身體還是抖得越來越厲害。由於每個小時都要替病人量體溫,實在太過忙碌,以至於我完全沒想到要幫自己量。等到快下班的時候,交接完畢,緊繃的神經才終於得以放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樣,我開始覺得暈眩想吐,身體也抖得更嚴重了。這時我才趕緊幫自己量體溫,一量竟是三七.七度。「嗯,這樣應該只要吃一下退燒藥、沖個熱水澡,再睡個覺就可以了。」我這麼想著。於是下班一回到家,我就打開熱水墊和暖氣,洗完熱水澡後,隨即躺下來睡覺。熱水墊的熱氣雖然溫暖,可是我反而抖得更厲害了,但可能是上夜班的緣故,我還是很快就睡著了。

大概過了兩小時左右吧,我全身上下被汗水浸濕,冷得受不了而睜開眼睛。我打算把熱水墊和暖氣再開得更強,躺回床上,卻突然開始擔心還要上夜班,不知該怎麼辦,一瞬間太難過,竟忍不住泛淚了。我忘了,護理師即使生病也無法心安理得地請病假,想著想著就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大概又睡了四小時,再睜開眼時,雖然身體已經不像剛才那般打顫,但是全身冒著冷汗,連坐著也相當吃力,一想到當天還要值夜班,我便煩惱不已。如果我說無法上夜班,就必須有人填補我的空缺,可是我真的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一陣苦惱後,我決定去掛急診,打算先吊個點滴看看,真的不行再打電話到病棟。一到急診室量了體溫,三八.八度,又做了血液檢查、照X光、尿液檢查等簡單的檢驗後,我打了退燒藥和點滴,並睡了一下,醒來時已經可以正常活動了。領完藥回到家裡,我把飯泡了水來吃,飯後吃藥,又睡了一會才去上夜班,照顧某個病得比我還嚴重的病人。

+ + +

我帶過一位新進護理師,她的心思很脆弱,身體也和心理一樣脆弱。曾經,我看著她生病吃藥的樣子,對她說過這些話:

「如果你覺得這條路不是你該走的路,你真的再也無法撐下去,我希望你不要往壞處想,隨時都可以走你想走的路。」

「離開這裡並不代表你一定會失敗,你不做這個工作,不代表你的一切就會崩潰。」

「你要先為自己著想,絕對不要本末倒置。」

「你在,才有病人能讓你照顧。」

雖然聽起來諷刺,但我只能告訴她這些話,要她先照顧好自己的身體,然後也這麼對自己說:我在,才有病人能讓我照顧。

※ 本文摘自《不完美的我,照顧生病的你》,原篇名為〈你還好嗎〉,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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