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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子離
書中沒有黃金屋,書中沒有顏如玉,書中只有一條幽徑,通向未知的、神祕的、趣味藏無盡的世界。我不知道是否開卷有益,只知道開卷有趣,十分有趣啊。

鬼地方》之後,陳思宏寫了另一部夏日系列的長篇小說《佛羅里達變形記》。

鬼地方》寫空間,以空間帶出時間;《佛羅里達變形記》寫時間,用時間拉開空間。但兩者都在描述生命的崩壞、混亂等狀態,藉由朝陽、暴雨、陰霾等成長經歷中的多變氣候,呈現束縛與自由、沉淪與脫逃、夢想與失落等對比。

小說寫的是表面亮眼、內裡陰暗的生命基調。而表面的亮眼,一大半是以美國南方的自然景觀來表現的。1991年夏天,剛考完高中聯考的六個孩子,在父母懷抱美國夢以及子女成龍成鳳的期盼下,參加遊學團,來到美國南方,佛羅里達州邁阿密城。盛夏光年的8月邁阿密,雨是雷陣雨,日是熾熱艷陽,是「高溫囂張,濕度跋扈」,是「毫無節制,不懂溫柔」。

陳思宏描繪這些畫面,用色濃烈,筆觸率性,乍看是大剌剌的亮麗,色澤繽紛、光彩炫目,實則內在的悶雷,壓抑著,掩飾著。陽光的假像,陰沉的真相。

不過,真要比外表的亮點,誰能比得過遊學團這六個孩子呢?他們都是龍年出生的孩子,擁有「金黃閃亮的一切」。龍,全身閃著七彩光澤,鱗片像鑽石,雙瞳噴火焰,這樣的斑斕光芒,來到佛羅里達,人與地,鋒芒交會,火熱相融,理當是再適切不過的組合。然而,小說一開頭,成員之一小史的獨白,卻戳破這分虛榮。他說,龍是傳說,屬於仙界彼岸,與汙濁人間平行,龍年出生的孩子,活在仙境裡,「遙望人間,一直無法抵達人間。」他們與凡間隔離,聽大人諄諄告誡,牢記很多禁忌。他們活在上流社會裡,受到高度期望。

若一輩子待在隔離區,在平行時空,也好,人間彼岸,不碰觸,不感染,什麼問題都沒有,偏偏龍子龍女還是得落腳在人間,萬一從小受保護的時空出現了缺口,紅塵飄過來,會產生如何的化學效應?就像這群被塑造成乖乖牌如溫室花卉的孩子,來到生猛豪邁、自由開放的美國,怎麼可能承受而不惑?於是彷彿體內慾望遭同樣燠熱卻與台灣形態不同的熱氣給催熟了,青春期賀爾蒙開始作亂,騷動脫軌的快感抵擋不住,此後的故事主軸,真要簡化,就這一句了:「熱帶裡,一切變形,好孩子變成壞孩子」。

主辦海外遊學團的宗教團體,是創辦人一手創設的人間淨土,以金錢、家世、血統畫出階級,以優生學概念,配以隔離模式,真的能夠建立得起來且長長久久嗎?以美國夢為依歸,會不會夢碎?在夢境裡,美國什麼都好。小說開頭介紹邁阿密出場的一章,陳思宏以全知敘述觀點寫下此地的美好無瑕:「不聞大疾小病,萬物整齊有序。一隻嗡嗡的熱帶肥蚊被某個孩子打死了,屍體扁平黏貼在白牆上,是這個熱帶學區近十年最嚴重的濺血慘案。」

語氣誇張,隱藏著反諷,或者反映真實時下許多台灣人的想法,強國人的屁也香。待夢醒,人生已去掉一半。

佛羅里達變形記》宜讀三遍(《鬼地方》也是)。整部小說情節綿密,伏線很多,人物內心戲曲折複雜,回頭重讀,把線索重新串連,方可瞭解怎麼一回事。再來欣賞文字功夫,陳思宏的辭彙豐富,意象繁密,譬喻生動,詩化而帶點誇飾的筆法值得細品。

此外此書應慢讀。小說有謎待解,配合解謎情境的氣氛營造、情緒醞釀,陣線拉得稍長,若急於以情節主導閱讀節奏,便會漸失耐性。

不過,或許為了製造懸疑效果,小說出現一個問題,與敘事視角相關。不好劇透,這麼說吧:小說有A、B兩位女性角色,作家A,年少時做了件荒誕之事,後來自我爆料,寫進書裡,成為很受歡迎的題材。小說敘述她追憶這段往事的前因後果和心境。

幾章之後,出現意料之外的轉折,B當面指責A偷走她的遭遇,作為寫書題材。原來,A年少輕狂發生的事,其實是B的故事,當時A幫B處理知之甚詳,因此寫起來就跟真的一樣。

這樣的轉折讓小說閱讀時,懸疑風之外更添驚奇感,但這是寫作技術的失誤,關鍵在於作者選擇的敘事觀點。

A移花接木的故事,騙倒很多人,這事如果透過不知情的某人來旁觀敘述,或是轉錄傳聞,大概就沒什麼問題,問題在於作者敘述A那件事時,採用第三人稱敘事觀點,貼著A的心思而寫。她既然沒做這件事,便不可能在回憶裡細說從頭,也不致為此所擾,擔心後果。

一點嘀咕,無損讚賞之意。

從鬼地方到仙界淨土,一個人,如果不能做自己,不能順心適性,不能坦然面對自我,不論學歷、貧富、身世背景,終究會變形而現出原形。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認識陳思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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