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愛麗絲

「我是很甘願帶我姊姊出國旅行的,雖然有世代差異,但我很樂意啦。」前陣子剛從移居多年的柏林短暫返台,陳思宏身上還帶有旅行的姿態,目光永遠向外探尋著新鮮。

陳思宏一向崇尚步調緩慢的旅行,「走路如兔輕盈,心境如龜緩慢。」還得吃好睡好住好。他的姐姐們,則多是典型認真的觀光客,所有熱門打卡景點皆需到此一遊、知名美食不畏大排長龍,陳思宏曾帶著姐姐遊覽歐洲,一路上儼然是場修行。

姐姐所到之處,總有必須大量掃貨的指定伴手禮,「可能因為我們來自物質匱乏的一代吧,」一旦能力所及,姐姐們總想買好買滿,身邊親朋好友一個也不能漏。「我說出要買的數量,店員都會一臉腦袋當機,再次跟我們確認數量是對的,好像那個數字龐大到沒辦法輸入他的腦袋啊!」陳思宏總對姐姐背後龐大的人情債系統嘴上嘮叨,姊弟間看似吵吵鬧鬧,對彼此的心意卻有增無減。「以前都是她們帶我這個九弟出去玩,現在換我帶她們啦。」笑稱現在姊姊們和親友炫耀的大絕招,就是「我要去德國找我弟了喔!」

「我這次回台灣,行李箱就有不少罐德國百靈油啊。」應姊姊要求,陳思宏扛回曾經於他如浮雲的伴手禮。世代差異的交錯,因為是家人,永遠能互相體諒與理解。陳思宏更不諱言自己總從姐姐們的眼光,重新認識世界。「我看到的時候就覺得,『喔,就巴黎鐵塔嘛。』可是在她們眼中就是:『哇!是巴黎鐵塔耶!』」他浮誇演繹的,是自己從未體驗過的全新視角,「為什麼我眼中的『沒什麼』,在她們眼底就成了『了不起』呢?」在姐姐眼裏,什麼都是新鮮有趣的,但在早從老家永靖出走的陳思宏眼中,彷彿稀鬆平常。

2004年,陳思宏任職宏觀電視台特派員,到了過往造訪就十分喜愛的柏林,此後,這裡成了他的第二個家。「很難解釋我為什麼那麼喜歡柏林,但世界上不就是有些地方,你去的第一天,就知道那裡就是你的家嗎?」這座城市滿佈歷史傷痕、飽含人文氣息,不同於台北的崇富,「在這裡,沒有錢也能活得相當自在,」陳思宏細數柏林的迷人之處,「就是很適合我這種,永遠的文青啦。」

「我一直想逃離永靖,卻不斷書寫永靖。」——《鬼地方》

從彰化永靖到德國柏林,陳思宏的出走如脫逃,他寫就上一本虛實交錯的著作《鬼地方》;而早在1991年,十六歲的那個夏天,陳思宏就曾在內心醞釀過一場叛逃。如今,他再度用筆,書寫當年那場未竟的狂想。

「這壞掉的青春。這該死的夏天。」

新書《佛羅里達變形記》中,陳思宏寫的是六個龍年出生的孩子,在1991年,參加宗教團體主辦的海外遊學團,飛抵海洋的另一端——佛羅里達的夏季。這群孩子多來自上層階級,有院長千金、鋼琴天才,經年累月,在父母的眼皮底下,活得循規蹈矩。佛羅里達的鬱熱蒸出一身汗,而他們終於能用距離掙脫枷鎖,主導一場大膽而狂暴的叛逃。但這場冒險,竟演變為無可挽回的悲劇,直到三十年後,主角們才在一封遺書的邀約下,重返十六歲的夏天,直接面對彼此千瘡百孔的靈魂。

「我也不知道我爸當年是怎麼回事,中大獎了嗎?還是覺得我很煩,乾脆暑假送出國?」現實中的1991年,陳思宏是整個海外遊學團裡,少數並非出身上層階級的孩子。當年十六歲的龍子龍女,像一下子被放出籠外的金絲雀,藍天之下急欲振翅、衝撞體制,「但後來我們還是沒有付諸行動,因為我們都是乖孩子嘛,」陳思宏俏皮地笑了。

背負著龍子龍女的殷切期盼、宗教團體背後的宮廟文化與階級制約,《佛羅里達變形記》中的主角們,像《鬼地方》裡的一家九口,各自光怪陸離。而陳思宏透露這兩本書都屬「夏日三部曲」系列,未來的第三本將寫回柏林。為什麼選擇夏日為主題?「因為我很討厭夏天啊,」高溫酷暑,彷彿將人融化、重新塑形,「在夏天的烈日下,人會變成自己都不認識的模樣。」

新鮮或者腐壞,我們嗅聞不出的氣息,陳思宏用文字精準描繪。

所有事都離不開文字

書寫過程裡,陳思宏翻閱記憶,細數家人相處的過往。出生於彰化永靖,陳思宏在家中排行第九,上有七個姐姐、一個哥哥,「你看我有這麼多姐姐,就知道父母那一代有多麼努力,想生出一個兒子。」重男輕女的價值觀根深柢固,母親儘管長年受害,卻也不得不複製那套駭人框架,套用於下一代的教養上。

陳思宏直到十八歲北上讀大學,才恍然大悟,「原來我是一個這麼北七的人,」從小備受呵護的兒子,住進男生宿舍,第一次試著打理自己的生活起居,「那時候宿舍每個男生好像都是這樣,我還看過室友在削芭樂、蓮霧的皮,糾正他還一臉訝異,後來我就拿草莓逼他削!」聽來荒謬的情節,像後知後覺的生長痛,讓陳思宏活出如今坦然、自在的面貌。

那些家人似曾相識的片段,常讓讀者好奇,書寫家人是否會有所顧慮?「拜託,真的想太多了,難道以為家人就一定會讀你寫的書嗎?他們會買,但是不一定會看啦,」陳思宏對家人習性暸若指掌,回溯開始書寫的源頭,或許也和家人密不可分。

「我們成長在一個娛樂匱乏的年代,」陳思宏的童年時光,家裡沒有第四臺眼花撩亂的節目,更遑論現在各種影音串流平台、社群媒體,當時他與姐姐們的娛樂,就是閱讀與聽廣播。「我們會租書輪流看,那個年代,在晚上幾點前還書還會比較便宜,我姊都會一直催我快點看。」

大量閱讀,累積陳思宏對文字的熱情與敏感度,他身兼記者、演員、作家多重身份,而這些身分在外顯的詮釋形式之下,都具備同一個核心。「所有事都離不開文字,」記者以文字報導事實、作家以文字書寫記憶,而演員的戲劇表演也大多「有所本」。

在文字核心之外的,有時是詮釋者對世界的觀察、對自我生命的剖析,或者,是無從想像、無法預期的碰撞。

「他們突然問我,會不會後空翻?」陳思宏笑談自己荒誕的試鏡經歷,更曾親眼目睹其他臨時演員的措手不及,「那場戲臨演到現場才被告知要剃光頭,大冷天還得穿著袈裟在湖中央飄蕩,」想來近乎奇遇,讓陳思宏對演員懷抱敬意,「演員是很脆弱、很辛苦的,還得長期承受外界評判的眼光,」談及寫作,則是一場與自己搏鬥的過程,「一定很孤單的啊,這是另一個層次的脆弱,你必須對自己誠實。」

誠實面對自己,陳思宏將那些曾經刻意陌生、渴望叛逃的過往,書寫成虛實交錯的故事。書籍裡,是他面對讀者的樣態,也是他自己再熟悉不過的坦然姿態。

寫作,是對自己誠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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