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芸懋

說起晚清小說,一般人大抵第一時間便想起《紅樓夢》,若是剛離學校不久,也許還能說出《儒林外史》或《老殘遊記》,《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跟《鏡花緣》,大概只剩個名字縈在心頭。但即便有幸被選入課文,晚清小說從來也得不到太多關注──絕大部分的時間,學生研讀古文與詩詞,現代文學尚能計較章法、鋪排與象徵,唯有明清白話小說,因為並非應考重點,從來都匆匆帶過,反正「寫白話文學生應該看得懂」。也因此,晚清小說便少有人提起,遑論自己找全本來讀。學生的記憶,大概便停留在大明湖畔聽說書,范進中舉,還有劉姥姥進大觀園,一切都是模糊的記憶。

海上花列傳》這種「狹邪小說」,絕無被收進課本大聲宣讀的可能,聽過的人就更加少了。且當時韓子雲還特意選用吳語,致使一般讀者無緣,導致民初時已少有知音。若非張愛玲為其翻譯作著,重新編譯成《海上花開》及《海上花落》,這被譽為「吳語文學的第一部傑作」的小說,大約也很難以另一種形式重吐芳華,廣邀有心人殷勤探問。

似真亦假,如夢似幻

海上花列傳》的開篇手法與《紅樓夢》相似,始於作者「花也憐儂」的一場幻夢。夢裡他來到一片廣袤花海,看見許多艷麗無根之花,隨波逐流,任人蹂躪折辱,雖有揚眉吐氣之桃、李、牡丹,卻也有受不得委屈而夭折之蓮、菊、蘭。嘆息傷悲一回後,他不慎陷落花海,墜至上海陸家石橋,與迎面而來的主角之一趙樸齋撞個正著,自此進入正文,將焦點移至趙樸齋等人身上。

海上無根之花,便是上海倌人們的象徵。通篇故事,環繞著一群長三堂子裡的倌人,與個人的恩客交織出的情緣。因主角紛多,幾件事情還常常同時進行,焦點時常移轉,初次捧讀,難免覺得沒有貫穿全文的主軸,似是化用《儒林外史》之法,以洪善卿及齊韻叟兩人作為串起全書的人物,將亂紛紛的雜事勉強統合。

但作者心中確實是縱瞰全局的,因此能借調人物,時而隱晦暗示,時而白描細寫,將種種故事縫合一處,人情百態,各色情緣,便都齊備,描繪出一幅晚清上海堂子中的浮世繪。

綺羅叢中,海上花開

雖寫上海紙醉金迷的歡場,書中卻不見淫邪露骨的文字,而將重點全擺在倌人們的個性與際遇。在書裡,有人情練達的周雙珠,有潑辣精明的王翠鳳,有纖細多愁的李漱芳,有倔強爭勝的周雙玉,也有心機深沉的張蕙貞,跟算盡機心的沈小紅。作者透過大量的對白與事件,側寫、正寫這群嬌花,讓她們的形象獨立鮮明,卻隱含不言之深意,邀請讀者在享受妓家風情的同時,也推敲推敲,這些話語與舉動,究竟有幾分真心,幾分算計。

男人們同樣個性分明:有專情的陶玉甫,也有能伏低的王蓮生;有落了荒涼下場的趙樸齋,也有絕情而去的朱淑人。男女齊聚,或喝酒打牌,或廝磨低語,或聽戲坐車,或遊園作詩,總是一片和樂氣派,讓人明知終將逝去,卻仍與書中人一同在繁華夢載浮載沉。而當情人們單獨在堂子裡說話時,卻又是一片家常景色,有著愛侶那樣的小吵小鬧,情話綿綿,卻又能同時說起生意與金錢,老鴇與討人。這樣異色而平和的場景,自有一股妖異的魅力,讓人不忍釋卷,非要一次讀個分明。

海上花落,誰來憐儂

然而花終將凋零,無根的花更是注定了永不得上岸,只能隨波飄流的宿命。繁花海上,做的是愛情買賣的生意,縱有幾分真情,妓家的出身也早已烙在身上,成了抹不去的紅字,永遠失去幸福的權利。就像是錢子剛議論李漱芳時說:「碰著個玉甫一定要算大老婆,這下子玉甫的叔伯哥嫂,姨夫舅舅,多少親眷都不許,說是討倌人做大老婆,場面上下不來。」對於倌人來說,或是做妾,或是獨立門戶,或是成了老鴇,或是色衰跌落泥濘,總歸是難以與情人相守,也讓讀者更加同情嘆息。

花落凋零,女主角們死的死,散的散,成了男人們記憶裡的一抹香塵,姊妹們心中的一場唏噓。曾經轟轟烈烈的愛情,也成了旁觀者嘴裡的尖刻玩笑:「起先有個李漱芳,要做大老婆,做到了死;這時候一個趙二寶也做不成功;做到我們這兒的大老婆,挨著第三個了!」

然而,誰說那情不是真的?來自不同背景階級的男人們,齊聚在堂子裡,與形形色色的倌人來往相交,譜出一段段冷暖自知的戀情,雖然或許帶著假意,或許帶著算計,但這不純的愛情,卻更純粹,更濃烈,在那個保守的年代,妖豔地恣意地盛開,要人記住這濃墨重彩的歡場愛情。

※內容為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本站立場

你不知道的張愛玲:

  1. 出身貴族世家的民國美食網紅,張愛玲每日都要吃上點心
  2. 身為資深吃貨,我關心的是張愛玲文字間散發的陣陣飯菜香

延伸閱讀: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