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阿部賢介

戰後初期的臺灣史研究,多半著重在描述臺灣人脫離日本殖民支配、回到祖國懷抱的喜悅,甚至許多早期論文還會脫離學術脈絡,直接就說島上人民「欣喜若狂」地歡迎從中國大陸前來接收全島管轄權的國民黨官員及中國軍隊。更多研究則是直接略過這段轉換期,探討一九四五年十月二十五日後,陳儀政府在臺灣的倒行逆施,並直接導致一九四七年二二八事件的爆發。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日本天皇透過「玉音放送」宣告接受「波茨坦宣言」。從這天到中華民國臺灣省行政長官公署長官陳儀正式接受日本第十方面軍司令官兼臺灣總督安藤利吉投降為止,共歷時七十一日。目前筆者寓目所及,似乎還沒有學者仔細討論這段妾身未明的歷史曖昧期。這二個多月的時間在臺灣史上要歸入哪個時期?是放進日治時期還是併入民治時期呢?越是深思,越是令人困惑,同時也引人玩味。

雖然日本軍已經戰敗,但新政府尚未正式成立。生活在如此「無政府狀態」之下的臺灣人民,對臺灣的未來擁有什麼樣的想法呢?他們對中國與日本又是抱持著何種感情?他們是否毫無疑義地將日本戰敗和歸還中國劃上等號,又或者有誰想出臺灣前途的其他可能性?島上的日本人與臺灣人之間的關係又有什麼樣的變化?

有學者認為:「自從日本帝國主義殖民地支配之桎梏被解放的臺灣,原本有可選擇三種年號的可能性。第一種是臺灣零年或元年、第二種是中華民國三十四年、第三種是一九四五年。……但,在臺灣沒有獨力構想臺灣零年的設想,亦沒有其主體[1]。」當時也有作家形容這七十一天是「政治真空時期」[2]。但是當時身在臺灣島上的六百萬人(包含日本人),難道會在經歷如此歷史巨變的時候,茫然無知地虛度兩個多月嗎?如果我們能諦聽即將從日本殖民統治中解脫卻又尚未接受中國統治的臺灣人心聲,是否能找出臺灣人對未來的理想與期待呢?

終戰前,由於臺灣總督府實施嚴密統制,大部分的臺灣人甚至不知道在一份名為「開羅宣言」的文件裡,盟軍已然決議將臺灣歸還給中華民國,更遑論對戰局趨勢持有正確的預見。因此島內臺灣人在戰爭結束前根本沒有面對日本戰敗以及臺灣歸還中華民國的心理準備。直到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戰爭結束,臺灣人依舊與日本的帝國主義政策緊密地聯繫著。戰爭結束當天,因為可以收聽到廣播的環境相當有限,透過「玉音放送」獲知戰爭已然結束,日本確定戰敗的人其實並不多,甚至有部分人士將天皇的訊息誤解成激勵國民繼續作戰的宣傳。

然而透過臺灣總督府的公告、媒體報導還有傳播速度最快的口耳相傳,日本戰敗這件事終究傳達至臺灣全島的每個角落。其後,日本最高統治機關臺灣總督府以及約十五至十七萬日本軍仍然駐留臺灣,掌控社會秩序。同時,隨著中國軍隊即將來臺的消息遍及全島,日本當局逐漸失去威信,治安、經濟等各方面都出現惡化的趨勢。

面對這樣的狀況,臺灣知識份子憑藉各自思想與做法,為臺灣的未來四處奔走。其中林獻堂採取較為慎重的態度,一方面與日本當局保持良好關係,另一方面則致力維持治安。吳新榮則對新時代懷有莫大期待,著手組織三青團,積極展開迎接「祖國」的事宜。然而當時臺灣人對中國懷有的「祖國認同」,實際上並非全部的現實,比較多的案例反倒像是非理性的激情。等到他們實際跟中國接觸,就難免顯露出陌生與失望之感。儘管如此,強烈的「祖國認同」仍舊支撐著臺灣人擁護中國的熱情。

臺灣與日本、中國兩者之間的關係,無論是在日治時期或是戰爭結束以後,都對臺灣的命運產生巨大而深遠的影響。發生於時代轉換之際的「八‧一五獨立事件」,恰好表現其影響之一端。以辜振甫、許丙為首的「八‧一五獨立事件」,過去的研究者不是直接說他們是受了日本軍的煽動,就是完全否定日本軍有參與其中。本文希望藉著梳理文獻,深入剖析究竟當時的臺灣人是否存在獨立的意志和機會,更希望讀者再度檢視臺灣近代史的複雜性,體會這些史實對今日臺灣處境的影響。

註釋
[1]戴國煇著,《台湾という名のヤヌス──静かなる革命への道》(東京都:三省堂,一九九六年),頁15-17。
[2]吳濁流著,〈無花果〉,收入《夜明け前の台湾──植民地からの告発》(東京都:社會思想社,一九七二年),頁150。

※ 本文摘自《關鍵七十一天》導言,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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