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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惠美;譯/陳品芳

那間房間有味道,並不是潮濕的霉味,也不是因骯髒而令人瞬間皺眉的汗味,而是太久沒有清洗的棉夾克所發出的酸腐味,是下雨時地鐵一號線的棉布椅會發出的味道,是即使屋內放了由鄰近幫助蟻居村居民自立的「蟻居諮詢中心」所做的「石膏芳香劑」,仍無法掩蓋的獨居老男人味,是令人生厭的貧窮味,是都市貧民的味道,更是孤獨的味道。

那是一間只能勉強躺一個人的房間,不過老實的朴先生仍舊將整個房間整理得井井有條。裡頭放著一組剛好與房間一樣寬的鐵製雙層床架,上鋪以滿滿的雜物取代床墊,物品數量可從微微向下凹陷的模樣推測出來。

這窄小的房間裡不只有堆放東西,還「掛了」很多東西。上鋪原本用來支撐床墊的鐵網上掛了許多 S 形鉤環,物品就這麼搖搖晃晃地掛在上頭。其中有石膏芳香劑、黑色塑膠袋、拉鍊收納包等等,各種 USB 電線也打了個結掛在鉤環上。伸手可及的地方則掛了方便清除灰塵的「小膠黏拖把」,坐在房間時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則掛了鑰匙、剪刀等生活雜物。

朴先生將原本上鋪的木板拆下來做成一個「電視櫃」,用來放置微波爐、礦泉水、電煮壺、收納抽屜等。只有一個狹窄平面的蟻居房,朴先生卻利用層板與床鋪硬是隔成一樓、二樓、三樓,分層收納放置物品。堆放在房間各個角落的物品,實在無法分辨究竟只是隨手堆放在那裡,還是所謂的亂中有序,但以朴先生勤勞的個性來看,這些物品擺放的位置應該都有它們的用意。

光是床架就已經占據了房間的一半,朴先生將電熱毯鋪在另一半空出來的地方並蓋上棉被,這樣就有勉強能讓兩個人坐下的空間。雖然房間只足夠讓一個人躺下,但朴先生卻足足在這裡生活了超過二十年。無法收納的東西有裝在黃色信封袋裡的即溶咖啡、飽受風霜的電煮壺、殺蟲劑、各種藥袋,他只能在每晚要睡覺時將這些物品推到一旁,清出個空間讓自己躺下。

開電視轉電影頻道來看是他在房間裡唯一的樂趣,為了因應天氣太過寒冷而無法外出的日子,他不吝嗇將錢投資在電視上,他為這台二十吋左右的電視螢幕裝設了有線電視。而那台老舊泛黃到實在很難想像是被政府分類為「白色家電」的微波爐,則是朴先生為求三餐溫飽不可或缺的物品,一方面是因為他吃得起的食物大多都是「微波食品」,一方面也是因為在房間裡不方便做飯,用這種速食來果腹反而更簡便。當然,大部分的家電和電器用品都是從街上撿來的,或是在蟻居諮詢中心幫助之下補足。
 
「小姐,妳過得好嗎?」

我一大早忽然出現在他的房門外,朴先生一臉驚訝地拉了拉褲頭。我想讓他慌張的並不是他沒穿好褲子,而是因為沒想到同一位記者居然會在事隔一個月後再度造訪。有點猶疑的他,尷尬地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請我進房。朴先生的房間位在整棟建築物的最角落,雖然我闖入對他來說非常私人的空間,但對幾乎沒有訪客的蟻居村居民來說,這樣的無禮卻也令他們感到愉快。

「好久不見,怎麼回事?來採訪過的記者很少會再回來……」

房門一開就有白色的煙霧向外湧出,房裡的微波爐與電煮壺正在運轉。我們畢竟已經有過一面之緣,於是我一邊走進房裡,一邊開玩笑地叮嚀他:「大叔,要是失火怎麼辦,怎麼可以在房間裡抽菸?」朴先生尷尬地笑著回說:「天氣太冷了,真的沒辦法。」我用手揮了揮房內繚繞的煙霧,一屁股坐在電熱毯上。當然,我的到訪是有目的的,我需要從他這裡取得證詞,二〇一八年十二月九日是「當年冬天最寒冷的一天」,而我的拜訪自然是為了寫「寒流中的蟻居村」這篇報導。

朴先生的臉上並沒有喜悅的神色,而是帶著病懨懨的面容,即使藍色上衣外頭穿著淺綠色的背心、裹著厚重的超細纖維被仍不斷咳嗽。電視螢幕旁邊放了寫有「咳嗽感冒藥」幾個大字的藥袋,或許是他已經吃掉了很多包藥,那個藥袋看起來空空如也。

「房間裡面怎麼會這麼冷?」

我與大叔對看,手不斷摸著地板,卻完全感覺不到任何一點溫度,整個地板都是冰冷的。冷冽的風從拉門的縫隙不斷滲入,即使人在室內,開口說話時仍不斷冒出白煙。

「您感冒了嗎?」

「已經病了好幾個禮拜,有去過醫院,也打過針,該做的都做了但就是沒好,住在這裡就是每年都會生病,我已經習慣了。天氣太冷我只能待在房間裡,這樣當然會生病。」

「您說您在這裡住了二十年,之前有遇過這麼冷的冬天嗎?」

「其實也不是沒有暖氣,之前也曾經會開暖氣,但十年前油價上漲之後就不開暖氣給我們用了。十年來都沒開過,應該早就故障了吧。」

「您都沒有要求他們開暖氣嗎?」

「如果因為天氣冷去要求開暖氣,他們卻說要漲房租的話怎麼辦?再不然就是屋主不開心把我趕出去,那不就糟了嗎?十年前我五十幾歲,身體還算健康,就覺得與其說些不中聽的話被趕出去,不如把自己包緊緊來對抗寒冷比較實際。」

「可是……再怎麼說也太過分了,上次您不是說他們也不准您使用暖爐嗎?」

「所以每天早上起來我的鼻子都會塞住。」

「那洗澡要怎麼處理?」

「前面一百公尺的地方有一個地方叫『墊腳石之家』,那裡有公共洗衣房和浴室,而且有熱水,所以我常去那裡洗澡。之前每天都會去洗,但像今天這種又冷又病的時候,就會乾脆不洗直接待在房間裡,洗好回來的路上只會覺得整個人快要凍僵了。」

靠著收租蓋大樓的房東

「你知道房東是誰嗎?」

「房東沒來看過我們,住在這裡的時候只有一次疑似看到他而已,那次有看到他的媳婦為了收月租在巷子裡走來走去。不過這裡本來就不大,所以我大概有聽說房東是怎樣的人。」

我已經忘記要截稿的事,由於潛藏在心中的好奇心被勾起,便開始提出各式各樣的問題。越聽朴先生的回答,整件事便越讓我覺得神奇。一個月一次,只有在房東的媳婦來收月租時才會看到房東的家人,他們從來沒見過蟻居房的真正擁有者。對方不直接來收租,每棟建築物都有「代管人」,這是前所未見的情況,是蟻居村不曾向外界透露的運作原理。

「房東是誰?他是怎樣的人?」

「其實這條巷子的蟻居建築都是我們房東的,他們一家人賺了錢之後,在附近的車站旁蓋了一棟大樓。」

「房東」這個字眼像玻璃碎片一樣插進我的腦海,不,我覺得自己的腦袋像被人用槌子重擊,我目瞪口呆。當時我因為房間裡令人難以置信的寒冷而縮著身體,但聽見朴先生這一句話,卻令我整個人坐直了起來。我突然覺得看待蟻居村的觀點、對貧困的煩惱都應該要從頭開始抽絲剝繭才對。

重要的不是「場景」,而是「結構」,我為什麼沒先想到這點就開始寫新聞?驚訝、難過、茫然,所有的情緒瞬間湧上心頭。最重要的是,不是長期待在這個生活圈裡的人難以察覺這些事情,若不是內部人士,便難以點出問題核心。

只要稍微環顧四周,就能發現蟻居房並不是一個人能「過得像個人」的空間。這個勉強只能讓一個人躺下的空間裡,既沒有暖爐,更沒有暖氣,公共水龍頭只有冷水。住在其他地方的房東不僅不在乎安全,更沒盡到基本的修繕義務,僅靠行政當局用人民的稅金做簡單的修繕,以及附近教會或蟻居諮詢中心伸出的溫暖援手,勉強建立起這個能讓人住的地方。住進這個地方的人,以每個月六千五百元(首爾市平均)的代價換取免於流落街頭的處境10。這棟接近廢棄的建築物由政府拿稅金修繕,居民的居住面積與月租比例,甚至是江南塔樓廣場公寓月租金的好幾倍。我直覺地認為這種靠著租金蓋大樓,讓自己越來越有錢的荒唐事情,絕對不只發生在昌信洞。

活人住的棺木,蟻居房

蟻居房:將一個房間隔成一次能讓一、兩個人進去的空間後形成的房間。通常大小為三平方公尺,多以不需要押金、每月收取月租的方式營運

讓一個人能過得像人的房子該是什麼樣子?這是一個非得一次有好幾個無親無故的人、接受政府補助的貧困人士在失火的老舊考試院喪命,才會使這個問題得到各界關注的世界。試著想像蟻居房失火,有一、兩名居民受傷,肯定連網路新聞都不會報導,而這就是這個無情城市的真相。但若有特定地區出現「利多」,就會有人拿著上百萬元的現金,不遠千里地去投資,而且這些不動產持有人一旦遇到不得不放棄土地的情況,即便只是零碎的土地,肯定也會想盡辦法完善地處理,而這些人其實就是我們的鄰居,他們甚至不曾思考過「能過得像個人的房子」是怎樣的房子。

令人意外的是,韓國的法律當中,有明文規定讓人類能維持基本尊嚴與日常生活的「最低居住標準」。根據居住基本法規定,一人家庭的最低居住標準為「面積十四平方公尺(約四‧二四坪),有廚房、專用洗手間與沐浴設施」。二〇一五年制定的這條法律明文規定「幫助國民遠離生理與社會的威脅,保障國民在舒適且安全的居住環境,過著符合人類標準居住生活的權利」,也是首次將國民的居住權益納入法律規範當中。意思是說,「即使有塊地板能夠躺下、有空間能夠遮風避雨,也不能說是足以讓人類生活的空間」,不過這些高貴又有威嚴的文字,卻無法觸及如今身處金字塔底層的蟻居房。

註釋
7原書註:《標準國語大辭典》之定義。
8 原書註:首爾市政府,二〇一八年首爾市蟻居房密集區建築物現況暨住戶現況調查結果報告。
9 原書註:國家統計廳,〈人口住宅總調查〉。
10原書註:首爾市政府,二〇一八年首爾市蟻居房密集區建築物現況暨住戶現況調查結果報告。

※ 本文摘自《剝削首爾》,原篇名為〈朴先生的蟻居房〉,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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