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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惠美;譯/陳品芳

我們從資料上就能明確地判斷,沙斤洞的套房建築中,十棟有八棟是「新蟻居房」,也就是說,青年族群即使負擔高額月租,仍然只能住在蟻居房裡,但我不能因此就草率地將事情寫成新聞。我還沒實際跟住在新蟻居房裡的人見過面,也沒有親眼見過內部的環境如何。不過如果我一五一十地把目的說出來,肯定會被趕出社區,落得跟採訪蟻居村時一樣的下場。

於是在十月的時候,我跟實習記者喬裝成從外縣市來到首爾的親姊妹去拜訪當地房仲。在資料調查階段我們已經確認,當地的七十九棟套房建築中,有六十五棟是新蟻居房,如果能夠幸運地看到其中一棟的內部,那就可以說是超前進度了。

「從現在起我們就是姊妹,我是妳的親姊姊,之所以開學才來看房子,是因為突然有插班就讀的機會,因為不懂人情世故,在考試院住了一段時間發現真的待不下去,所以才開始找套房。經濟不是太寬裕,家裡只能給二十八萬的押金,主要由我發言,妳中間附和我就好。」

這輩子第一次做這種採訪的實習記者,對流暢地說出一串謊話的我投以尊敬的目光。不過這並不是因為我的記者資歷比較深,而是因為我學生時期的確是「居住難民」,所以才能夠做這麼詳細的設定。而且我的母語是釜山話,非常適合扮演為了小自己很多歲的妹妹,特地到首爾來陪看房子這個姊姊的角色。

而今天的潛入採訪,是為了了解內部狀況,讓我們「確信」這可以拿來寫成新聞,不是想要將我們聽到、看到的東西寫在新聞裡。最重要的是我不想讓少有現場採訪經驗、心像棉花糖一樣軟的實習記者,太早接觸到這種不太能稱為「正道」的採訪方式。
 
「妳好,我們想要看套房。」

我們走進沙斤洞入口的一間不動產仲介商,六十多歲的女房仲正在看電腦螢幕,聽到這句話便立刻起身,把包包背到肩上。她手上的小冊子裡頭,密密麻麻地寫著物件的地址、樓層數、房間的價格、屋主或是現任房客的電話號碼。

「妳們的預算是多少?」
她的反應果然和我預期的差不多。

「押金二十八萬,月租一萬一千左右,如果押金能夠壓到十四萬那更好。」

「我們先去看看吧。」

房仲帶著來自釜山的這對姊妹,走進了沙斤洞的巷弄中。就像任何一個多世代住宅林立的社區一樣,除了貫通沙斤嶺,來回雙線道的「沙斤洞路」之外,未經整頓的狹窄巷弄,宛如人體的微血管一般串連整個沙斤洞。

「最新蓋好沒人住過的押金要五十七萬,月租一萬八千元至兩萬元。往十里站的交通比這裡好很多,所以更貴,這裡安靜而且離學校又很近。」

我們任意穿越沒有車子經過的雙線道馬路,走進對面一棟建築物的大門。那是一棟以深紅色磚頭蓋成的房子,外觀是一九八〇年代常見的典型住宅,從戶外的樓梯爬上二樓,就會抵達另外一戶人家的大門。不過看起來似乎才剛剛翻修完沒多久,院子裡還能看到裝水泥的袋子,以及幾片還沒貼好的地磚堆疊。

仲介看了一眼冊子,很快地輸入四位數字的密碼。裡頭是一條短短的走廊,左右兩邊各有兩間房。一如預期,房仲一開門就急急忙忙地說「房間不是很大」。

房間裡擺著還沒拆掉包膜的流理台、書桌、冷氣與單人床,證明才剛剛翻修完畢。更讓我驚訝的是房間的大小,床鋪與流理台幾乎緊貼在一起,距離近到只要有心,就可以坐在床上把塑膠杯丟進流理台。上半年我去採訪「真正的」蟻居房時,無法用一般鏡頭把房間的全貌拍下來,只好動用魚眼鏡頭,而看到這間房間的時候我在想,難道為了拍大學附近的套房,也要動用超廣角鏡頭嗎?

「房間都這麼小嗎?」

「大部分都這樣,妳今天第一次來看吧?通常套房都是四到五坪左右,這間好像不到四坪……一些早就蓋好的舊屋比這間更大一點,但比較沒那麼乾淨。」

「為什麼會這樣?」

「最近裝修的套房都不會太大,為了可以多隔一個房間出來,多收一點月租。」

「這裡原本是屋主自住,後來才隔間成套房出租嗎?」

「不是,之前也是租給學生住的,但最近重新裝修、重新出租。」

「裝修之後把房間隔得更小嗎?只為了收更多月租?」

「……。」

是不是我突然問得太深入了?原本健談的房仲突然沉默。

既然都來了,就順勢去看了二樓押金二十八萬五千元,月租一萬五千元的房間,當然也是非法隔間的套房,月租要一萬五千元,但卻完全沒有對外窗。我問「沒有窗戶要怎麼通風」,房仲只回我說有個面對走廊的窗戶,再把走廊上的對外窗打開就可以通風了。我不是沉醉在挑剔的姊姊這個角色裡才這麼問,而是因為覺得這種房間實在不值得這個價格。這棟樓的屋頂則是非法的頂樓加蓋,同樣是押金二十八萬五千元,月租一萬五千元。

我接連喊著「太小了」「太小了」,絲毫沒有表現出要簽約的態度,於是仲介又帶我們去看另外一間房子。

那是資料上六十五棟的非法套房建築之一,原本只透過螢幕文字看到的非法建築,如今能夠實際看到內部的情況,真的是天大的好運。

「這裡是一‧五樓,總共有101號、102號、103號、104號四間。」
從走廊就能看出很多非法建築的痕跡。101號的玄關所在的牆壁與地面都是白色跟灰色,但102號、103號、104號的入口牆壁則是淡橘紅色,地板是深紅色,顯然是將原本的101號跟102號,分別又再隔成兩間房間,然後重新做了一個門口。

「這裡是押金十四萬兩千元,月租一萬兩千元,含管理費的話是一萬四千元。另一家也有同樣價格的房間,不過照不到太陽,這裡窗戶比較大、比較明亮,通常照得到陽光的房間都會貴兩千塊,但這間比較便宜。」

她的意思是說採光也要花錢買。也是,國家規定的最低居住條件只有面積等量化的標準,像採光、熱水這些則沒有考慮到,民間的屋主自然不可能不針對這些條件收費。

「我到了首爾才知道,原來陽光還得另外花錢買。」

「我推薦這裡是因為這裡很便宜,很少房間有那麼大的窗戶。」

但非法隔間的結果,就是房間小到連一個「晒衣架」都無法完全打開。房間裡的家具就像在玩俄羅斯方塊一樣,全部緊密貼合、排放在一起,如果在房間的中央打開晒衣架,那就會連讓一個人過的空間都沒有。

「這樣應該沒有五坪,頂多四坪吧?不過小姐,我剛才也跟妳說過了,在這裡想找乾淨一點的套房,大小幾乎都只有這樣。如果用妳們的預算想找寬敞一點的房間,那就只能犧牲掉乾淨這一點。講難聽一點,最近的大學生都忙著讀書,幾乎不在家裡,寬不寬敞實在不重要。」

我想房仲無心透露出來的真實想法,應該也是多數大學商圈套房租賃業者的想法。反正大學生經常無法住滿標準租賃合約規定的兩年就要搬走,也不太懂怎麼看房子,充其量只是看到房間裡擺放一些廉價的新家具,就會以為是新房間,並願意付昂貴月租承租的過客。住在這種令人不滿的房子裡,身為房客也不好意思跟房東要求改善什麼,所以就在咖啡廳、網咖、圖書館、酒館等地方流連,成為自動自發去找一些「戶外活動」來做的好房客。

或許是因為不小心說出真相,房仲的表情瞬間僵硬,為了打圓場,她提議帶我們去看條件稍微好一點的房間。雖然價格比我們當初開的押金二十八萬五千元、月租一萬五千元要高一些,但租金已經含了電費、瓦斯費、網路費等管理費用,也就是說算下來可能反而比之前的房間便宜。

※ 本文摘自《剝削首爾》,原篇名為〈潛入新蟻居房採訪〉,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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