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江江明

文學地景空間之探討向來受到學界重視,麥克.克朗在《文化地理學》中曾說明文學包括了人與空間的複雜勾聯,透過重讀地景的方式,可以發現文學的地域描寫實際上充滿各種象徵的意義。麥克.克朗認為,文學也不僅在地理學的客觀知識外提供「感性」的對應,更提供了體察世界的方式,展示品味、經驗與知識廣闊地景。近年地誌文學興起,加之各縣市政府大力推廣,區域文學之蓬勃使人望之興嘆,年輕寫手以縣市地方文學獎作為鍛鍊書寫兵家必爭,已屹立於文壇之作家則興起回顧生於斯長於土的鄉土,此或可稱之為「新鄉土」之文學凝視。渡也長期關注地誌書寫,早已為向陽稱譽「台灣地誌詩的旗手」,其中嘉義地區為主要敘寫對象,《諸羅記》與《桃城詩》皆屬此類,去年十二月出版之《梅山行雲》,更聚焦嘉義梅山地區,以微觀之姿聚焦嘉義梅山,定點深耕梅山與阿里山山脈區域,勾勒嘉義書寫之多重面貌。

《梅山行雲》或可視為渡也以詩家品味「再現」文學地景之空間展演,嘉義「梅山」舊稱為「梅仔坑」,日據時期即為重要商賈山產集散場所,早年以梅樹聞名,現今仍有「梅山公園」著名景點。園中有百棵老梅樹,年年吸引不少雅好梅花人士。嘉義縣政府於2014年在梅山公園打造文學步道,將三十二位嘉義作家作品鐫刻於石碑上,張文環、高一生、林懷民、陳列、渡也等人作品皆在其中。每年一月逢冬,山城花開,梅山公園內白色花雨款款飄落在文學步道石碑旁,如語如訴,作家們以佳言名篇「齊聚」於此,文章盛事恍若梅樹之約,一期一會。

梅山公園裡的「文藝梅約」十分浪漫,但渡也卻更浪漫,花了前後七年的時間走訪梅山,所到之處行雲流水,雲腳遊蹤,與梅山認真談起「戀愛」。《梅山行雲》中訪梅南、太平、碧湖、太興與太和等村落,收錄梅山歷史人物、在地藝術家與諸多文學地景,共六十首詩作與兩篇散文。全書開場以歌詠簡吉為讀者揭開序幕,實具重要意義。文學空間地理中不可或缺的是人,人就是歷史,是萬物造境的開端,《梅山行雲》寫簡吉的三首新詩:〈簡吉花開──焚寄簡吉先生〉、〈簡吉來嘉義──紀念簡吉〉與〈廣大的農地也是他的家──紀念簡吉〉隱約道出了梅山人的精神。渡也以詩和簡吉「相遇」,一如〈簡吉花開──焚寄簡吉先生〉所言:「我常跟著簡吉走/他有時會回頭看我/他身上的彈孔會睜眼看我/梅花也會看我」。簡吉畢業於台南師範學校,最初曾於鳳山擔任教職,曾與黃石順、趙港等人創立台灣農民組合,這位對農民處境始終如一貫徹付出的理想家,不但辭去教職,最終甚至在二二八事件爆發後在台北跑馬町慘遭槍決,他的理想熾熱,一如梅山公園滿樹梅花,歲寒不凋。渡也為其裁剪歷史身影,由小見大,意欲揭陳簡吉內在精神與「梅仔坑」古道汗路的異形同構,由此見證梅山人物典型與文學空間地理之交互映現,與古典詩中常見詠史題材頗有精神相通之處。

關乎「人」的風景,是文學地理空間最重要的起點,由此延伸至梅山地界所涵括的一切:〈我看見梅山終於伸出手〉中三十六彎公路的山海即景,甚至可遙望祖父母生前居住的澎湖:「故鄉馬公向我揮手/看見辭世多年的祖父祖母/頻頻向我揮手/啊,手勢充滿淚水/充滿澎湖的風/急速向上奔騰的花火/彷彿伸手可及」,眼中之景亦為心中之景,太平登高,緣起於與逝去親人凝望的對視,可見其情。而其他關乎太平雲梯的書寫,如〈望風台〉、〈太平盛世〉、〈夜晚的太平雲梯〉、〈白天的太平雲梯〉與〈聽太平雲梯演奏〉,則可視為客觀描摹的文學在地風光紀錄,亦可讀作廣義的「現代聯章」組詩,以文字鋪陳意象海拔,所寫之景物皆為自身太平親身經歷,那怕是一道光影,一陣樂音,或日夜遞嬗的時間游移,實則是個人被梅山景致觸動的生命震顫,片刻如永恆,一如〈聽太平雲梯演奏〉所言:「一條281公尺長的弦/一條太平的弦/熱烈地拉住兩座山」。如勾魂攝魄之暈眩,唯有詩人能解。其他諸如寫太平老街的日式建築與張文環、武俠幻境般的竹林茶坊、竹編藝術家王文志的裝置藝術,皆有強烈詩情灌注其中,且加之大量精緻專業攝影照片穿插,使人如臨現場,感同身受。

山中無甲子,《梅山行雲》帶讀者往雲深之處回眸,遠至太和、瑞里等山林之心,一路蜿蜒,沿路觀看阿里山山脈重要的文學地景。太興村中雲深不知處的巧雲小棧,帶點東洋風貌如金閣寺般坐落簡家茶園,龍王泉池水聲不絕,遠處山頭每年有數不清的黃頭鷺橫越季節來此,〈賈島與王子猷〉詩人寫賞鳥即景:「賞鳥遊客的眼睛/都懸在生毛樹溪上空/我的眼睛也乘興而行/沒有回來」。渡也《梅山行雲》有頑童式氣質與療癒系詩人的叮囑,隨其筆下遊覽梅山,既無登高之寂寞,亦無崎嶇之惆悵。即便訪黃頭鷺不遇,亦可乘興而歸,如同古詩詞之浪漫文人訪友不遇,乘興而來,亦可乘興而回。人生自在若此,所到之處,皆能盡興。

再如〈車站老了〉寫梨園寮車站 :「車站老了/那女子在孤獨的月台等待/身上和服有點落漠/她與和服都仍生活在日治時代/汽笛聲自遠方跑到她眼前/載著她回日治時代去/小火車載著樱花/只載著一朵櫻花」。〈梨園寮車站〉親眼所見的壯觀螢火蟲,輝煌如星點的自然即景:「今年四月的深夜/一隻螢火蟲下山來叫我/光,繞著我的床鋪飛/一列小火車也開來我夢裡/還冒著煙」,令人震懾不已。渡也《梅山行雲》在艷陽或星光下閱讀梅山的一切,日光、竹林、茶樹咖啡和螢火蟲,乃至瑞里民宿廊簷下如花淚千行的紫藤:「它們是瑞里的軀殼、血肉/魂魄」,一如書名《梅山行雲》帶領讀者在梅山雲腳浪遊,藉由詩人之眼進入梅山心魂之處。戀戀山城,盤盤旋旋,如同與梅山纏綿相戀。況且此情綿綿無絕期,日夜無倦,一如其所言上山下海,在蜿蜒無止盡的山間如雲朵般漂流遷徙,尋訪人物或自然之美的畫境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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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詩的人:

  1. 可以活下來寫詩,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潘家欣X馬尼尼為X林蔚昀「2020臺北詩歌節」座談
  2. 寫作是理好痛苦經驗,在身體深處溫柔收納──林夢媧X吳緯婷X李蘋芬「2020臺北詩歌節」座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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