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沈眠

一年一度、詩壇盛事的臺北詩歌節,2020年的主題為「所以我們發光」,準備了各式精彩詩歌活動與展演,以及題目多元的詩講座。十月七日晚間於藝風巷,幾位去年出版了第一本詩集的青年詩人齊聚一堂,由《潔癖》林夢媧、《一次性人生》吳緯婷、《初醒如飛行》李蘋芬,以「從疼痛開出花來」為題進行對談,《Mini Me》陳柏煜則擔任主持人,巧妙穿針引線,一起靜慢逼視身為女性的處境,以及女性詩歌特質的展露。

別以女詩人之名喚我

臺北詩歌節的策展人楊佳嫻開場,她表示四位詩人都是新銳創作者,人生的第一本書也才出版沒有多久,「有趣的是他們雖然互有聞名,但彼此完全不認識,今天也是頭一回見面,能夠讓他們像這樣面對面交流,是滿美好的機緣。」

人生首次執掌主持棒的陳柏煜,難掩緊張,但頗有大將之風,口音持穩地接著說:「今天的場合,讓我想到剛剛舉辦結束的金曲獎啊,簡直像是死亡之組的最佳女歌手競賽。」台下讀者似也頗有體會,笑開聲來。

隨後陳柏煜指出,柏林影展宣布2021年將取消性別分類獎項,亦即不會再有最佳男主角及最佳女主角的區別,改以性別中性的方式頒獎,僅頒發最佳主角及最佳配角。另外,今年威尼斯影展評審團主席凱特.布蘭琪(Catherine Blanchett)也發表了「我想被稱為演員,而不是女演員」的談話。陳柏煜好奇現場的詩人對被名為女詩人的看法是?

穿著俐落風衣、左手不自覺插在口袋裡、發言率性的吳緯婷對如此分類頗為困擾,比如餐廳老闆如果是女性,她總會不禁地想,究竟等會兒結帳該叫她老闆,還是老闆娘呢?吳緯婷說:「詩人與女詩人有不一樣嗎?我雖然一邊會焦慮於這樣的分類,但另一邊也確實意會到,女性確實有男性無從經歷的生命體驗,譬如生孕,那確實會產生不同,也是我們無法迴避的狀態吧。」不過,吳緯婷指出,有些創作者能夠跨越性別的藩籬,女作家把男性角色寫得栩栩如生也不是沒有的事。

本日穿一襲白色羽飾洋裝顯得仙氣飄飄的林夢媧,神情平和,悠慢的語氣隱含刀光劍影,「我比較在意的是,被稱為女詩人如果是貶抑的,且會受到不友善的對待,當然沒有理由接受。就像辭世未久的美國平權大法官露絲.拜德.金斯伯格(Ruth Bader Ginsburg)所強調的,當女性是有聲量的多數的時候,比如九名大法官都是女性,而人們不會為此驚訝,也許我們就不會那麼介意在專業身份前被加上女字。」

至於,性別關於詩作的影響,林夢媧直截地舉出《媽媽+1:二十首絕望與希望的媽媽之歌》、《爸爸是怎樣練成的:20首屎尿齊飛的爸爸經》兩本詩選為例,「爸爸詩選就是一派溫暖、最多是無可奈何的模樣,但媽媽詩選相比下就多元了一些,有各種樣式,包含慘烈陰鬱、明亮璀璨或深刻悲傷。女性的身體在成為母親是從裡到外被徹底的改造過,又或者是情感面向的表達乃至於心智細膩的程度,本就與男性大為不同,自然也會反應在詩歌上,成為鮮明的差異。」

穿著碎花洋裝、氣質滿滿的李蘋芬說及近來頗為轟動、飾演美國隊長的克里斯.伊凡(Chris Evans)手滑不慎發出自己的私密照,她嘴角輕揚,眼神認真,「如果換成一名女性,不小心做了這件事,或許就會招來較多的爭議吧。」

此外,她也提起收錄於《腹語術》的訪談,「夏宇是這麼說的,女詩人這三個字不夠有意思,這種預設實在沒有意思,而且相對來說,雄偉或陽剛也是受限的。我很喜歡這樣的反向思考,女詩人的稱謂是一種窄縮沒錯,但男性的大敘事不也是另一種框限嗎?我想性別的差異,應該需要更多根源上的思索與探討,不該只是簡單的劃分。」

影響詩歌創作的關鍵人物

陳柏煜緊接著提問詩人們,有沒有對自身作品造成巨大影響的關鍵人物或事件?

林夢媧燦笑道:「可能要分成兩個部分回答。首先是我的先生,早在我們初認識的時候,也還沒有交往,他就一直在跟我談文學,好像生活裡就只有這個東西,沒有別的,我就滿自然被帶往這種方向。」她輕輕搖了搖頭,像是也覺得匪夷所思,「等到真的戀愛了,就更誇張了,每次約會都會帶一疊詩集給我,所以我能不想寫詩嗎?」

而且此人嚴苛指數無敵高,完全沒有在客氣的,每每都會給予林夢媧痛擊也如的批判,一個字一個詞的檢視與辯證,「像是我為什麼會用這個詞或意象?背後的用意是什麼?甚至會說我的文字撐不起我想表述的情感,反正就是讓我想直接跟他起衝突的發言。但當時我又沒辦法跟他辯駁,他能夠動用的文學資料庫太龐大,隨便舉例都像是在砸我,我只能啞口閉嘴。但也因為他的訓練,我漸漸不依賴或信仰靈感,寫詩變作漫長的思考過程,我非要把一件事徹頭徹尾地想清楚了,才會寫成一首詩。」

第二號人物則是吳俞萱,林夢媧表情沉靜:「寫詩這件事總是擺脫不了同溫層語言,但吳俞萱不是,她像狼一樣走在自己的荒原上,全力建造自己的語言系統,打破我對現代詩的既定認識。」她以為,吳俞萱的詩歌有著野生的動物性、明確強烈的速度感,「對安逸過敏的她好像總是為難自己,保持離開和移動的狀態。吳俞萱曾經說過詩不是重要的,不是一定要寫詩,只是剛好她記錄下來的東西符合詩的形式。我是在南部重男輕女的家庭環境下成長的,看著吳俞萱無畏塑造自己成為自己想要的樣子,對我的啟發與衝擊是很大的。」

李蘋芬則不諱言坦承,《初醒如飛行》裡大部分都是情詩,起心動念寫作詩歌也確實跟戀愛有關。她神情明媚地道:「戀愛時,好像無所不能啦,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有才華的詩人,什麼都能寫成詩,靈感好像隨時都在瘋狂噴發,牆壁是一首詩,縫隙裡也有詩啊。」完全是什麼都能寫、什麼都不奇怪的高強度書寫欲哪。但李蘋芬近來也有所警覺,不能老是只有情詩這一招,「如何產出其他面向的詩歌,如何挖掘、尋找更內在的自己,是我這一年多來寫詩的新目標。」

如今回過頭去看第一本詩集,李蘋芬誠實地面對自身,「很多像是在練習,捏陶土一樣的,沒有自覺性地在形塑語言、風格。我喜歡把自身的故事藏在背後,把經驗若隱若現地講出來,所以偏向詩歌的形式也很合理,而且也自然地會有謎語式的編織。這可能是我希望點到為止,保有開放性,不會逼自己推到盡頭,也比較符合我的追求,跟自己內心對情感和事物的印象吧。」

「我相信有一個東西,大於我們的存在。西方哲學家、科學家有很多是信仰上帝的虔誠者,他們畢生探尋的都是如何解釋科學與神的關係,甚至寄望以科學證明上帝的存在。」吳緯婷如此破題。其後,她轉述了波蘭語作家布魯諾.舒茲(Bruno Schulz)《鱷魚街》的觀點,「裡面有講到,我們都渴望創造,但創造是神的事務,那是上帝獨有的權利,可是人呢?人也想要體驗由無到有的過程,所以我們有了創作,這番話太美了真的。」

吳緯婷有感而發,「在這樣的年代,創作好像是一種不切實際的作為,為什麼還要堅持文學或藝術呢?太不現實了不是嗎?但布魯諾.舒茲這番話給了我很大的支持,繼續相信創作是有意義的。」

寫作是理好痛苦經驗,在身體深處溫柔收納──林夢媧X吳緯婷X李蘋芬「2020臺北詩歌節」座談

Photo Credit: 逗點文創

找到通向自己的答案

陳柏煜最後請三位詩人談談痛苦之於自身與作品的關係。

李蘋芬表示,《初醒如飛行》宛如疼痛前的寧靜,「裡面收錄的大多是三、四年前的詩作,其後我的人生才開始有比較激烈的變動與困境。但我在這本詩集裡面曾寫下『願所有的眼淚都有來歷』,我想也是我的基本態度吧。如果傷痛是莫名的沒有來由的,我們反而更茫然無措吧。若是能夠找出痛苦的來源,有路徑去描述那些疼痛的輪廓,也就意味著足以接受它們在人生裡的存有。」

另外,李蘋芬拉出詩集中的〈一半〉進行自剖式說明,「寫跟我生活11年的貓離開了。而我昨晚夢見牠了,很神奇啊,因為我算是遲鈍類型的人,不太有什麼神祕感應。可以有這樣的夢境降臨,額外彌足珍貴。我常覺得動物和我的生命是相通的,牠們能確切地理解我所有的情緒。實際上,我生命中的貓們,好像才是支撐我繼續走下去的力量之源。」

吳緯婷從另一種方向討論,「寫作這件事足可與不同世界進行對話,那是真正意義的跨越,遊走於人獸鬼神不同場域,如巫一般。我以為,女巫其實就是跨界的媒介,或者說是女性特質極大化的概念。」她記得朱天文的《巫言》講到寫小說對她而言,大概的意思是,寫她並不知悉的東西,而巫之所以為巫,就是動員了未知、無明的世界,賦予無可名之的狀態,更多的思維與定義。吳緯婷語音真摯地講著:「我想,任何一種類型的創作者都有巫的特質吧,總在跟我們無從知解的事物交會與共生。」

潔癖》亦有不少巫的意象,包含直接詩題為〈巫〉的作品,林夢媧溫慢地說:「《潔癖》的寫作時期,因為懷孕分娩、各種身體的疼痛及周邊親友的離世,我感覺到跟死亡之間的緊密連結。在生產開刀的當下,也真的非常接近死亡,而接近死亡的時候,感官會變得特別,眼前所有景象都無限放大要將你吞噬。一切都變得很快,只有我太慢了,跟不上時間線,好像被扔在原地,不能夠移動。」

林夢媧調整一下呼吸,又接著說:「母親的角色,除去是讓孩子通往世界的出口,同時也是我跟小孩一起誕生的奇怪體驗。三、四年前的生活裡,有太多迎面痛擊而來的事物,包括在醫療體系,我的身體被當作器物一樣任意對待。我感覺到更多更大的推擠、壓迫,自己也一直被稀釋著,所剩無幾。再加上那段日子有太多神祕未知的東西了,我女兒也是神祕未知的一部份,許多困惑困頓累積在一起,資訊過載,以前累積的知識與能力不足夠應付了,我得更新自己,甚至重新讓自己誕生。我花很多時間去想、去過日子,慢慢看清楚、想明白,不迴避讓自己痛苦的事物,也才逐漸找到能通向自己的答案。我想,對人生保持耐心是必須一再學習的課題。」

度過那段艱難時期的林夢媧,有著如此的深切感想:「唯有不外求於鬼神,全心全意把自己照顧好,明白人以外的都是未知,人只能盡力把人能做的事情做好,做到極致,或許是比較好的狀態。而寫作就是把那些不可能有解答、無法痊癒的痛苦整理好,溫柔地收納於身體深處。它們不會消失,它們一直都在,但我至少得以跟它們共處。」

陳柏煜最後總結:「寫作一言以蔽之,就是喚醒自己的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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