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培豐

布袋戲又稱掌中戲,是以手操作人偶的戲劇,源起於明末清初的中國福建泉州地區,隨著閩南移民進入臺灣。由於其傳入臺灣的時間已超過百餘年,因此和歌仔戲一樣是臺灣民間的傳統文化(謝中憲2009:35)。

早期布袋戲的劇本以古書和演義小說為主,至 1920 年代則多採用清末民初新著的武俠小說為底本,表現手法重視各種奇特劍招與武功的展現。由於布袋戲經常在婚喪場所,或宗教節慶酬神時演出以當作排場(張雅惠2000:14),故依附寺廟慶典活動而屬於野臺戲,內容也多半與民間信仰有關,在農村特別受到民眾歡迎(林文懿2001:44-45)。

日治戰爭期,因臺灣總督府推行皇民化運動,許多布袋戲團被迫演出「皇民化劇」,將戲偶換上日式裝扮,或在劇中加入日本文化、皇民化精神(沈平山,1976:21-28)。這種遭受政治干預的情況,同樣也發生在戰後國民黨政府時期,戒嚴時期作為外/野臺戲,布袋戲曾被視為違法集會而被禁止演出;爾後,政府規範限制其演出時間和地點。演出前需要申請,劇本也必須審核,並且為了配合政府的「反共抗俄」政策,1950 年代也曾出現「反共抗俄劇」的布袋戲(周榮杰1996:60-63)。

1945 年之後,布袋戲在原始發源處的漳、泉兩地漸趨式微,但在臺灣卻繼續發展且不斷創新。1950 年代的臺灣布袋戲,除了在劇情上仍延續劍俠要素的武俠內容外,也開始新創劇情及主角。在表現手法上採用華麗的布景、金光閃閃的戲服,並以燈光或其他特效來增加武打效果。1960 年代初期這種所謂的「金光戲」開始在中南部各地的野臺流行,成為鄉村的重要娛樂。[2]而隨著電影業的興起,布袋戲也開始進入電影院演出,並改變其劇本和製作形態。

傳統布袋戲的演出內容多以三國演義、西遊記、封神榜、水滸傳等小說為主,其劇本透過口耳相傳方式流傳,因此保存極少。1950 年代之後,開始有人以修改章回小說內容的方式取代這些傳統劇本,其所描述的多為歷史故事,或是朝代更替、戰爭的史實,劇中主角多為歷代功臣或愛國烈士(江武昌1990:88-126)。之後黃海岱(1901-2007)另闢布袋戲的劇情內容,其雖然也改編章回小說,但卻以江湖豪傑為主角。這些多為武林中人的主角,往往具有高超的武功並且維護正義,因此劇情具有濃厚的俠義精神,並以刀光劍影的打鬥為主要賣點(陳龍廷1999:7-8)。而在電視機普及率逐步提高的 1970 年代,布袋戲的形態及命運又有了大轉折。黃海岱的次子黃俊雄繼承了父親的志業,首次將布袋戲搬上電視演出,並且造就了臺灣空前的視聽風潮。

黃俊雄改編黃海岱的《忠勇孝義傳》,成為自己的首部作品《雲州大儒俠》。[3]劇中他將布偶的尺寸加大,強調眼部的神氣,並在配樂上以流行音樂取代傳統的鑼鼓嗩吶等樂器。1970 年《雲州大儒俠》在臺視播出後轟動全臺,無論男女老幼都著迷於主角史豔文。為此《雲州大儒俠》由每週一集半小時,增加到每週兩、三集,最後變成每天中午播出一小時,並全年無休連續演出 583 集,甚至曾創下 97% 這種幾乎只在共產集權國家能見到的超高收視率。當時,只要一到中午的播映時段,士農工商盡皆守在電視機前觀賞黃俊雄布袋戲,《雲州大儒俠》視聽風潮之熱烈,還曾因為影響行政機關運作和國民生產效率,成為國會質詢的對象。

究竟這轟動全臺的布袋戲,其劇情為何?事實上《雲州大儒俠》的故事錯綜紛雜,若勉強概括之,即是作為主角的「雲州大儒俠」史豔文,帶領中原群俠對抗藏鏡人等群惡的故事。在人物角色的刻劃上,史豔文經常遭遇挫折、受難卻又隱忍,總是忍了又忍而不願動手殺人,直到最後關頭迫不得已才終於出掌。而藏鏡人則擁有強大武功、個性橫霸,乃「順我則昌、逆我則亡」的反派人物,其追殺史豔文是為了報殺父血仇。

必須注意的是,《雲州大儒俠》雖然改編自《忠勇孝義傳》,但忠孝節義卻很難說是這部布袋戲的劇情主軸。《雲州大儒俠》故事的舞臺以中原和邊疆(現在之越南的交趾國以及西康)為主,劇中人物的情感和血緣關係錯綜複雜,並有諸多殺戮、征戰的橋段,但背後所牽涉的與其說是忠孝節義,倒不如說是私人層面的情感糾紛或個人欲望。在為期四年多的播映中,《雲州大儒俠》明顯和忠孝節義有關的情節,似乎只在開演不久時,針對主角史豔文的性格與遭遇之說明。亦即他崇敬精忠報國的岳飛,暗示主角具有忠孝節義和愛國觀念而已。[4]

非但如此,在這些披著「忠義」外衣的故事裡,反倒出現不少弒父、殺兄、納妾、奪嫂、背叛兄弟之情等違反「義」的情節。而劇中人物有許多代表中國/中原的「俠」,以及邊疆──大都是交趾國地域的「蠻」。但無論是「俠」或「蠻」,他們都並非社會秩序或制度中的「正統」、「正常」,反倒多是盜賊、外患和社會邊緣人。以嚴格的角度來看,這些對於國家社會具有「顛覆」潛能的人物,都難以入列儒家「忠君」思想的範圍中。

《雲州大儒俠》的內容經常強調江湖(社會)的複雜、糾葛、黑暗、孤獨、義氣、無奈,其巧妙形塑了許多在出身、能力、境遇上都具有特異性的人物,並賦予他們很有趣的名字,如:史豔文、藏鏡人、苦海女神龍、冷霜子、秘雕、恨世生、二齒、孝女白琴、女暴君、三缺浪人、廣東花等,且不時在情節中穿插獵奇、諧趣的臺詞、口頭禪或出場詩。加上登場人物的造型相當華麗、奇特具時尚感,還經常搭配邊疆色彩的舞臺布景,使戲劇具有濃厚的異國情調。[5]這些情節設計、人物形塑以及視覺上的新奇性,應該是《雲州大儒俠》能夠吸引大量觀眾的重要因素。

淪落江湖的遊俠──布袋戲和股旅物

如同《雲州大儒俠》及其後續的《六合三俠傳》之劇名所示,1970 年代臺灣布袋戲中的主要人物,都是所謂的「俠」。這些「俠」雖然經常被以獵奇、諧趣、華麗甚至具有異國情調的方式呈現。但若除去外型上的諸種差異,這些人物基本上都是因淪落江湖而雲遊四海、居無定處、行蹤不定的「遊俠」。

「俠」具有亦正亦邪的特性和濃厚的社會「邊緣性」,其之所以會成為底層人物,往往都有一個「淪落」的過程。以中國傳統社會型態來說,「俠」與「儒」是不同的兩種人、兩種生命型態(龔鵬程2007:198),前者是暗藏於社會角落的淪落者,後者則為知識階層。從這種角度來看,《雲州大儒俠》中作為「儒俠」的史豔文本身,其生命歷程便是一種淪落的過程;而股旅物中各式各樣的沒落武士,雖然不是「儒」,但亦都有類似由上而下、從尊到卑的過程。

不過,除了「淪落」的生命歷程外,包括中國或日本在內世界各地的「俠」,往往也都是主持正義的象徵。他們雖然飲酒、賭博、啖仇人首級心肝,同時卻也有勇敢、自我犧牲、慷慨、正直、為公義而戰的美德。具體地說,俠是一種仗義勇為、不畏權勢的人物,常在國法及社會規範之外行動,以迅速、有效、具美感又大快人心的方式,達到濟困扶危、主持公道的任務。因此在社會和人性層面上,「俠」通常被視為公義的維護者(龔鵬程2007:33-34)。

但由於「俠」不見容於常規、秩序性的社會,因此他必須要「遊」,成為「永遠的流浪者」。相對於倫理人世,這些「遊」俠或俠「客」,經常被視為無賴、流氓;同時卻也因為其本身的不完美、充滿缺陷,在同為天涯淪落人的立場上,「俠」在有難時經常都站在貧民弱者的一方,而有別於保持距離的「儒」。這些綠林好漢、英雄豪傑,總是把貪官污吏和惡勢土豪視為攻擊的對象,並作為自身存在的理由(龔鵬程2007:85-115)。

換句話說,「俠」存在的合理化解釋,便是因為貪官污吏之流造成了人間的不公平。而「俠」之受人歡迎,便在於人們在政治社會活動及人生當中,都存有對於公平與正義的嚮往。事實上,「俠」存在於世界各地,無論是英國民間的俠盜羅賓漢、日治時期臺灣的廖添丁、前述日本「股旅物」中的許多主角,比比皆是。「俠」所帶給人們的美感、快感、道德完成後的心理寬鬆感、不安解除後的安全感、對社會不公報復性的喜悅,是古今中外任何地方都有其需求,特別是在不公平或被抑制的社會當中(龔鵬程2007:35-41)。

與股旅物相同,《雲州大儒俠》營造的是一種偽歷史,其中雖然沒有太多攻擊貪官污吏和劣紳土豪的情節,但確實存在許多淪落綠林的好漢豪傑。這些社會邊緣人行蹤漂泊不定,並有其缺陷或遭逢變故、不如意的境遇。舉例來說,史豔文幼年喪父由母親獨力撫養成人,曾因得罪宰相而被發配充軍;苦海女神龍身為堂堂邊疆國度之公主,卻願成為史豔文的側室,具有蠻夷和妾身的雙層邊緣性;恨世生也是異族公主,因為失戀而女扮男裝。而以「女扮男裝」模樣出現的命運青紅燈,則為史豔文與苦海女神龍之女,其中原與蠻荒的混血、「無父」的身世,以及缺乏歸屬、無法(自我)認同的精神狀態,都說明了其宿命般的邊緣處境;此外,女暴君也是被棄失戀的異族公主,在性格上有亦男亦女的邊緣性。

相對股旅物,《雲州大儒俠》中鋤強扶弱、為公義而戰的情節較為薄弱,其中的壞人往往得不到應有的報應,整體故事與庶民疾苦的解脫較無關連。但縱使如此,布袋戲中的人物大都歷盡滄桑、滿是挫折無奈,基於私人的恩怨情仇,他們被迫必須在打殺和險惡環境中度日。也因此由這些錯綜複雜的人物關係出發,所搬演的懸疑劇情、正邪對決、技擊格鬥的場面,依然能製造大快人心的效果。

除此之外,布袋戲之所以在臺灣能夠獲得令人難以想像的支持,劇中出現為數眾多且多元化的音樂歌曲,應也是視聽者熱烈喜愛的原因之一。

註釋
[2] 廣義的定義來說,以現代攝影特效如乾冰、燈光,以及用唱片等音樂取代傳統樂師的野臺布袋戲,即可稱為金光戲,約在1960年代成型。
[3] 《忠孝義勇傳》系由黃海岱改編自清代章回小說《野叟曝言》。而改編的理由是因為日治時期《野叟曝言》被列為禁書之故。
[4] 史艷文前往西湖岳飛廟朝聖,在途中因為江湖際遇(擂臺賽)得罪朝貴而遭到迫害。在《雲州大儒俠》中和忠孝節義或愛國觀念有明確牽扯的,是主角的性格與遭遇的介紹,和劇情幾乎無關。
[5] 而這部分特徵頗有1960年代日本無國籍電影的味道。日本許多無國籍電影也都是時代、背景不明人物造形特殊,或是拼湊許多原本不會在一起出現的場景。

※ 本文摘自《歌唱臺灣》,原篇名為〈創造臺灣史上最高收視率的布袋戲〉,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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